| 哑姑 |
| 作者:李文锋 作于:2006-6-8 22:27:39 访问:724 评论:1(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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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 李文锋 1、 小黑狼狗 天界是横在湖南与四川交界之处的一座高山,山上从过去的天界驿站演绎出了五百多人的一个小村庄,叫天界村。天界离湖南这边的大溪乡政府足有一百多里路,要是划到四川去,还更远些。天界村东一家西一家天一家地一家,零零碎碎散散慢慢撒落在大片大片的杂木林中,大部分人家都是单家独院的,这也是为了生存的需要,房前屋后半年粮的。山上除了一些珍禽异兽和山花野草,再也找不出多少值钱的东西了。用时兴的话来说,越是风景美丽的地方,就越是贫困的地方。山上的林封了,漆也不好割了,烧炭也是很计划了。哑姑的爹,四十几岁,身子结实,在一九九七年正月初四的晚上,把老婆一年的作业都做完了,初五天不见亮,就跟着侄儿下山了。 十个哑吧九个聋,哑姑也中了这个话。哑姑这年十六岁,如果不聋不哑,到农村早就有人做媒了。哑姑是先天性聋哑,她一生下来就没有享受过讲话与声音的快乐体验,也就没有了后天聋哑人那份大起大落患得患失的伤心情怀。爹妈疼的长儿女,哑姑长到十几岁都是含到爹妈嘴里长大的。人有七窍,有三窍不通,其余的几窍就特别灵了。有次,娘开她玩笑,用一个大拇指和一个小拇指撞在一起,意思是给她找个婆家,她一双大眼睛忙闪忙闪的,跑到门外,把六岁的小弟弟拽进来,搂在怀里,娘明白,她是要和弟弟永远生活在一起,不嫁人的。娘笑了,比划着长大了再说的意思。哑姑高兴得拖起弟弟出门,到屋后山岭上放牛玩去了。哑姑放牛时掐了很多红花白花黄花,插在自己的床头上,她就嗅出季节了。 哑姑爹出门了,家里的一切生产生活都得重新调整。哑姑弟要上学了,要给人换工犁田了。哑姑娘不得不操这份心了,想和过去一样省事也不行了。这家里少了男人,生活的担子一下子就重了许多。哑姑一家是天界驿站最后一家定居者,是天界的少姓人。其实天界就像一个移民村庄,同是姓李,你去问,都是天南海北的李,没一个是同宗同族的。这也好,天南海北的李倒是比一个锅里的李还亲热些,只要是同一个方位来的,比如说大概是浙江来的,大家就都喊得很亲了,没有派别相系,大家一律的按年龄大小排序。但这种历史已过去一两百年了,过去的移民村庄演变成了如今的宗族势力相当强盛的村庄。哑姑一家属弱势家族,这样的家族,在农村一般都要巴结到势力强的家族上面去,就像一棵弱小的草必须寄生到一棵大树上去,才会享受到额外的风光。 开春了。哑姑娘把哑姑弟送到天界村小去了,一路上,哑姑娘说:“儿子,好好读,你爹出门挣钱,就是要送你读书。”哑姑弟说:“爹几时回来,我都想他了。”哑姑娘说:“过年,过年就回来。”天界小学是大溪乡特殊安排的一个一到三年级的复试班,二十几个学生,一个工办老师,也是天界人。哑姑娘把儿子的名报了,书钱交了,一切都打点好了,最后到教室里看了一眼。她看了一眼,不放心,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她还是叫来老师轻声说:“你把他调到后面的坐位上去。”老师不解,说:“学生都小,眼睛都在长,他们的坐位,我是一个星期一换的。”哑姑娘不好意思再请求,心里只祈求村里快点集点钱把这吓人的烂教室修一修,好让有孩子的娘睡个安稳觉。 哑姑爹不在,哑姑成了娘的得力帮手。上山,下地,栽田,哑姑样样学会了。这年上半年,哑姑爹给家里寄回了三千多元钱,这可乐坏了家里人,也冲走了家里春天忙紧换不到犁田工的窝囊气。有了钱就好办了,农忙时,大家人手都紧,拿钱顾工比人与人换工还是容易多了。钱让哑姑娘心里增添了底气,但也让她更加心疼起哑姑爹,那挖煤矿的活也不是人干的,哑姑爹在信中说,半年他就尿黑水了。哑姑也知事了,爹的钱从来不用一分,她买些针线都是自己挖野葛野菊菜换来的。哑姑弟识字了,一学期就学会了翻字典,这给哑姑给爹写信带来了极大方便。哑姑读了三年级,加上弟弟的帮忙,一封思念爹的信就不用求人了。爹很快回信了,爹在信中说:“在家一起过日子,怎么很多事都不起眼呢,如今分开才大半年,这手上的事怎么老是往心上跑呢,人才怪呢,怪想你们的。在家的日子总是快,在外的日子总是慢。”哑姑爹还说:“年底就回来,老板还要以厂子的名份慰问家属,你看,你们都成了家属了,人活上来了,都家属了,是多么光彩的事。” 家里有了希望作铺垫,日子就硬朗了。收了秋,哑姑皮肤黑些了,劳动把她打造得很结实了,她白天帮娘晒谷晒包谷,晚上就做针线活。季节不光催庄稼成熟,也催哑姑成熟。哑姑更加懂事了,也多了些心事,心里有自己的事也有别人的事,但到底是些啥,也说不得那么清楚。年轻人力气用不完,白天累了,睡一觉又有了,就像屋后那一眼泉水,是舀不干的。哑姑娘把粮食入了仓,把稻草也背进了牛栏屋旁边,码成了三大树金色草垛,人畜过冬的料都备齐了,心就松懈多了。冬种也过去了,二狗子帮哑姑家犁了田,哑姑和娘种了两亩油菜一亩洋芋。 到腊月初几的了,三婶家的小儿子回来了,四五年才回来一次,抱回了一个大胖小子,看来是打工的成果,听说那黑脸媳妇是海南的风吹的,他一家是最先回天界过年的。接着石望回来了。都腊月十几的了,打工要回来的都陆陆续续回来了,不回来的也捎了口信或书信。哑姑娘到村里去问了几个从山西打工回来的人,都说不和哑姑爹在一起。都腊月二十了,天界下了雪,哑姑搂着小弟弟靠在门上,朝山下上来的路望,把路都望大了。这样望了快半个月,也没个人影。哑姑娘说:“快吃夜饭,别望了,也许你们的爹明天回来。”就在这说话的当儿,一个人影从山下上来的路口出现了,哑姑弟弟突然说:“是爹,是爹。”就一头扎进刚刚才起势的一场大雪中,哑姑飞快跟了出去,眼睛里全是雪。 来人披了一身雪,拖着极其疲惫的身子,扑通跪在哑姑娘的面前。哑姑的家里突然多了一条黑色的小狼狗。哑姑爹出门时带的包袱也躺在了家里,大雪紧紧包裹起来的家里,顿时散发出哑姑爹手指间浓浓的烟草气息。就这样,在这个大雪纷纷的天界,哑姑一家人的魂集体丢失了。待她们的魂收回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年的开春了。哑姑爹的衣冠坟上长出了一尺多高的青草,风到坟头上总是朝一个方向吹。 2、 摇晃的夜 哑姑爹的隔房侄子,花半年时间把哑姑爹到山西挖煤矿的过程一点一点剥出来,一滴一滴滴进哑姑一家人的心里,然后确认哑姑一家的情绪没有大的波动后,还是去了原来打工的那个山西矿山,因为比较起来,那个矿山的老板还算讲良心的,各种开矿手续都办齐了,给矿工也买了保险,下到矿洞里去是安心的。这不,哑姑爹去了,被压在了一座大山的下面,尸骨都没有,但他一年不到,就给家里挣来了八千多元工资,五千元的保险费,一万元的安葬费,还有一条狗。哑姑堂哥走的时候,是一个血色的黎明。哑姑一家还在睡梦中与哑姑爹一起在田里比谁插秧苗快。她堂哥走的时候,小黑狼狗把他送到下山的路口,他对狗说:“小黑,回去,看好你的家。”说着,他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哭了。狗也哭了。狗一哭,他就又恨自己,他在心里说:“叔,我带你出去是想为你好,可没想到害了叔。” 哑姑爹叫大黑,和侄子在一个矿山,但不在一个矿点。大黑的老板喜欢大黑,挖煤矿休息时就让他帮忙照看这只价值不菲的狼狗。大黑到远方,没有亲人,把狼狗当亲人就叫成了小黑,有时到侄子的矿点去玩,也带着小黑,这样小黑也把侄子当了亲人。小黑祖籍澳大利亚,是纯种草原狼狗,十分智慧。大黑出事后,侄子以亲属的名义,处理了后事,回家时,小黑叼着大黑的包袱就是不放,直到老板说:“小黑你愿意去哪就去哪吧。”小黑才放下包袱,一路跟着哑姑堂哥回到了天界的家。哑姑堂哥走了,一个人默默地走了,他拒绝了带任何人出门。小黑回到哑姑家门口,悄悄躺了下来,像小马驹一样的头,昂着,守护着哑姑家的大门。 没有了哑姑爹,哑姑娘得另有打算了。栏里得多喂一个猪,杀一个,卖一个,笼里得多养几只鸡,接人待客,柴米油盐,样样少不得。没有了爹,哑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原先圆圆的脸蛋,变得下巴尖了,双眼皮更像双眼皮了,把一头长发也胡乱地盘在了头上,懒得梳理了。她每天除了和娘一块下地,薅田,种菜,还多了几样事,一是抽空扯猪草,二是到山塘里去洗衣服,还有就是见子打子,看见什么抓什么。没有了爹,儿子照样见风长,吃的量大了,穿的布多了,他的工作,读完书回家放牛和小黑玩。后来,哑姑不让弟弟和小黑玩了,她比划的意思是你不好好读书,将来就没出息。那狗也怪,只听哑姑的,弟弟不管怎样对它好,它也只是礼貌地附和附和。哑姑不管走到哪里,小黑都会跟到哪里,就像哑姑的影子。有时,家里没人,哑姑瞪小黑一眼,小黑就乖乖躺在家的大门口,从来没叫过一声,无声而威。自从小黑回到家,哑姑家少了许多偷鸡摸狗的事,觉也睡得安心些了。 秧苗转青的一个月夜,二狗子有事没事闷头闷脑来到哑姑家后门口。哑姑娘到后山砍柴还没进屋,哑姑摸着已长得半人高的小黑,让它和猪一起吃晚餐。屋后有响动,哑姑怎么知道?小黑窜动月影,嗖地一声,过去了。小黑猛扑过去,用两只刚劲有力的前脚把二狗子掀翻在屋后的阴沟里。恰在此时,哑姑娘哗的放下一大捆柴,才叫:“黑,黑。”小黑跑回猪栏里,绿莹莹的目光碰上了黑糊糊的目光,它抬起左前脚,与哑姑对拍了一下,又继续吃晚餐,哑姑与小黑用眼睛和手交流,已达到了相当默契的程度。月亮挂到了门前的苦楝子树梢,哑姑一家才吃晚饭。饭桌上,娘用手说话,哑姑听懂了。但她的眼睛里,有话。当娘的看出来了。哑姑娘端着碗到房里假装取东西,其实是躲过哑姑进去擦眼泪去了。哑姑娘想,哑姑这么大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了。 哑姑笑过二狗子,二狗子是单身汉,原来靠偷树为业,村里把他送到牢房里搞了五年才回来,都说他像读了个大学,社来社去的。二狗子只比她大五岁,按辈份哑姑叫他叔。哑姑把笑变成恨是爹去年打工去的那个收割季节。去年春耕换工犁田,二狗子还好,最后答应了,哑姑家多出了三个工给他,但他还放出屁话,说三个工也抵不上他一个工。到收割时,二狗子帮忙抢了一夜的雨油菜籽,就是那一夜,他不要哑姑娘给他的工钱,而是嬉皮笑脸地老看哑姑娘的大腿,哑姑的眼尖呢,她什么都看出来了。直到今年的春耕,哑姑自己学得犁田,不让任何人帮忙,可是她的手势牛始终没有看懂,眼看这样下去会担搁季节,一碗泥巴一碗饭,好春一年粮。小黑到田埂上也看得急了,团团转,恨不得下田去拉犁。哑姑只好不再和娘犟了,可是换工又出了问题,忙的时候都忙,哑姑娘又找到了二狗子,但熬不过二狗子的条件,就答应了。 抢耕结束的那个月夜,哑姑娘下半夜起床,守着几声猫叫,她来到屋后的竹林里,就松了裤腰带。那是一个忧伤的月夜,小黑窜进竹林,哑姑娘咳嗽了一声,小黑就回来了。它在哑姑的门口使劲地抓门,没有效果,就从窗口窜进去,抓开了哑姑的被子,接着它把哑姑扯进了那片竹林。此时,春夜起风了,一大片竹林在风中摇来晃去,一大片月色就在竹梢上摇来晃去。哑姑什么也听不到,但她的眼睛异常地敏锐,她的鼻子异常地灵敏,她感觉到那摇晃的竹林里有什么了。摇晃的竹林渐渐模糊了,变成了摇晃的月色,又变成了摇晃的夜,哑姑心口突然堵得慌,她正欲与小黑作一个交换手势,风声中又传来了一声咳嗽,于是这个手势,变成了小黑对她的提醒,哑姑顺势抱起小黑回家了。风声又起了,哑姑是用皮肤感觉到了这风声的强大、空虚与无奈。 哑姑放下小黑,示意它不要动。然后,哑姑牢牢地栓上大门,扑进床上,蒙头盖面,一颗泪悄然滚落在被窝里。 3、百鸟朝凤 哑姑和小黑达成的一致默契,就是既要教训二狗子又不伤及他的性命,一句话就是要让他怕,不纠缠娘。小黑在秧苗转青那个月夜的出色表演,哑姑多少解了一点恨,她破例给小黑偷偷做了一餐腊肉饭。自从娘发生了那件事后,心里也落了阴影,在儿女面前多了一种抬不起头的压抑感。这种压抑感,哑姑是看出来了,娘的话少了,整天整天泡在地里田里,脸上很少有晴天了。幸好儿子还不懂这事,做娘的心事总还有个放处。哑姑是极其懂事的孩子了,见娘不高兴,自己心里疼,就装出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有好几次,她都差点放弃了自己的原则,都差点与小黑达成了新的协议,不要管娘的事了。因为哑姑渐渐明白,娘考虑的事是一年,庄稼人就活两季,抢收抢种。 但一到黑夜,那摇晃的夜太厉害了,像一头大大的魔鬼,张牙舞爪地撕扯着哑姑的心不放。哑姑的心里是能放进事的,爹没了的事都放下了,可娘的事为什么放不下呢?娘有什么事呢?哑姑莫明其妙地折磨着自己。农闲的时候,哑姑特别想爹,有时她与小黑对看可以达到几个时辰,就像小孩子对眼比赛,她总是最后蠃了小黑。有时,不知是小黑带她,还是她带小黑,到自己庄稼地里巡视一番,看着茁壮成长的绿苗苗,小黑就在山坡上一蹦老高,哑姑也笑起来,笑在脸上是张扬着的,老远看起来是银铃般的放声大笑的样子。这时,如果二狗子要是在田地里做些小动作,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小黑很巧妙地作猛冲状,在他四周旋风一圈,吓得他恨不得钻进土块里去,但小黑又并不接近他,让他干吓着,待小黑回到哑姑身边,他欲松一口气,小黑再一次上演刚才的恶作剧,他又抱头藏起来,那吓得他真的是肝胆俱裂魂飞魂散。这个办法让哑姑高兴了好一阵子,她每天都要给小黑留一点好吃的,以示奖励。 二狗子的魂吓丢了,但他的心还在围着哑姑娘转悠。二狗子再也不敢在屋后竹林里当猫叫了,但他还在哑姑家的田间地角当鸟叫。哑姑娘说:“哑姑什么都知道了。”二狗子说:“一个哑巴,知道个啥。怕就怕那股黑旋风。”哑姑娘说:“今后要是换了工,你就当着丫头的面点工钱,我在儿女面前也才好做人。”后来二狗子约哑姑娘去了几趟天界的死亡坡,吓得哑姑娘一点心情都没有。一次过后,哑姑娘说:“今后不了。”二狗子一肚子气,低头抽闷烟,让哑姑娘先走了,自己才从另一个山岗上的方向回家。 哑姑从小就喜欢绣花。爹最爱看她绣百鸟朝凤。特别是她把百鸟朝凤绣在鞋垫上,她爹用手比划着,意思是哪个有福的人穿上这鞋垫,脚就会像鸟一样长上翅膀,人就会飞起来。那时,哑姑放下针线,牵起爹的手转上几个圈,就像鸟儿一样飞呀飞。一天,小黑也看出了哑姑的心事,就用嘴叼来了青丝红线,哑姑接过来,拍拍小黑的头,心一下子静了下来,原来她想心里有事怎么能绣花呢,可是她没想到,她针线一上手,心却静了。她想,这心原来也是不大的,放一件事进去就可挤出来另一件事的。心是一湖水,晃碎的月光一下子聚精会神起来,形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圆。 哑姑不怕农闲了,一农闲,她就早早把猪喂好,把牛牵回家,把鸡关好。晚上,她坐在弟弟的电灯旁,借读书的光,开始绣她很久没有绣了的百鸟朝凤图。哑姑娘做姑娘时爱绣花,现在她不绣了,神散起的,她把手艺传给哑姑算是对祖传的东西有过交待了,心也就宽了。哑姑做绣,做娘的高兴,从来不打扰她。哑姑爹在世时,做娘的仔细看过哑姑绣的东西,曾暗暗吃惊,这丫头是一块天生的绣花料子,做娘的也不及她的零头了。这几天来,哑姑完全沉浸在针线中去了,娘在月光下剁猪草,隔了门坎看女儿,就像活脱脱一个年轻的自己,所不同的是哑姑比自己年轻时聪明,比自己长得高,比自己的花绣得好看。小黑也很懂事,一会走出去守在哑姑娘身后,不让一只蛤蚂靠近;一会儿又卧在哑姑脚下,抬起小马驹似的头看哑姑一针一线地绣花。 哑姑没有对象,但她心中像有了一个人似的。她用自己的心丈量着未来那个人脚的大小。人有了投入,做起事来格外精细,她给自己的未来已绣了十多双鞋垫精品了,有河边春草,有月上林梢,有夏日荷叶,有鸳鸯戏水,有雪里红梅。就差百鸟朝凤了。这幅图她描了几十次了,描了拆,拆了描,总是不满意。还是弟弟偷偷把老师丢弃的一幅百鸟朝凤图年画捡回家后,才解决了哑姑的布局难题。哑姑看到这幅图后比划着,意思是弟弟你真好,懂姐了,小秀才有眼光。哑姑照那幅图,一天绣一只鸟,绣了一百天,一百只鸟就活了,有一百种叫声,哑姑都听见了,有一百种情态,哑姑对每只鸟的心思都懂。就差一只凤凰了,这只百鸟之王凤凰要绣半个月,要用最好的针绣,要用最好的丝线绣,要在心情最好的时候绣,哑姑就这样计划了。一只鞋垫绣了三个多月,就到了秋天,还有一只再绣三个月,就到年关了。 大年三十,哑姑守坟,她怀揣百鸟朝凤鞋垫到爹的衣冠坟头坐了一夜,她断定爹在天堂里看到了她的手艺,收到了百鸟和凤凰给他送去的新年祝福,她才和小黑回家。 4、恐怖月色 哑姑弟清明后就八岁了,他把自己当成了男子汉,毕竟家里就他一个男子汉了。他暗下决心要苦读,长大好保护姐。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比他大几岁的男人,在路上碰上他,总是说:“你哑巴姐什么时候嫁人呀。”口气中好像姐是嫁不出去的,眼睛中好像又有占姐偏宜的意思,这时,他会嘟哝一句:“你个R老壳,你娘什么时候嫁人呀。”开玩笑的人也不恼怒,眼睛眨巴眨巴地意味悠长的走了。现在他都长大了,很少有人开他姐的玩笑了,只是长辈有时开他何时娶媳妇的玩笑。二狗子从来不开他的玩笑,他从小就有点喜欢二狗子,二狗子住在学校后面,他俩经常在放学的路上碰面,有次二狗子给他两颗水果糖,他高兴得来了一个三级跳,说:“二叔,到家里来玩啊。我要你顺便帮个忙,我那头水牯打脱鼻卷啦。”二狗子就扮哭像,学哑巴跟他打起了手势,但二狗子的手势不是他姐的,他看不大懂,待二狗子指着远处跑动着的一条花母狗时,他才明白。哑姑弟说:“黑?黑,那是吓唬人的,姐不让它咬任何人的,坏人它也不咬的。”二狗子不信。有次二狗子故意从哑姑门口过路,哑姑弟招呼二狗子,哑姑看到了,拿一双大大的眼睛瞪弟弟,眼睛都瞪变形了,比金鱼眼还难看。弟弟心里突然遭遇姐的目光枪击,就确信小黑是会咬二狗子了。 正月闲过了,哑姑弟就要读三年级了。娘说:“儿子,你虽然是天界小学的第一名,但还要努力,四年级就要下山寄学了,山下的老虎厉害呢。读书眼睛要保护好,先坐几天前面,那太近了,过几天再提醒一下老师,换后面去。”儿子记住了,他要提醒老师换座位,他要打败山下的老虎,读四年级第一,读五年级第一,直到读大学第一,那时,他就可以把娘和姐接到城里的工作单位上去住了。弟上学的那天,哑姑给弟送了一个印有哈利•波特图画的新书包,书包是她用自己绣的几双普通鞋垫到大溪乡赶场时换来的。娘在他的书包里装进了一瓷缸子中餐,又塞进了一个鸡蛋。弟把鸡蛋拿出来,塞进姐的手里。姐眼睛里闪出了泪花,把鸡蛋又塞进了弟弟的书包里,抢着背起书包把弟弟送到了后山的叉路口,用手比划着,意思是弟弟见风长,见露水长,见太阳长,长大是屋梁柱子,好好吃饭,好好读书。 哑姑回来了,小黑又送了一程。哑姑弟说:“跟着干什么,还不快回去,你看不好姐,我打断你的狗脚。”小黑撒腿如箭,回到了哑姑的身边。哑姑弟一路蹦跳一路唱歌,看到路边有几只蝴蝶就唱几只蝴蝶,看到小路上乱窜的小猪就唱猪之歌。这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哑姑弟还没回来。哑姑喂完猪,喂完鸡,关好牛,娘也做好了饭,就等弟回家了。天又黑了一截,弟还没回来。娘说:“这孩子,越大越不听话,就知道玩。”哑姑房前屋后的找她的黑,黑也没了。天又黑了一层,晚上生出的一种湿气在空中飘浮。天上什么也没有,好像打散了一瓶墨汁,拨得天上不均匀,又好像怀孕了一场雨胎,雨在分娩前是躁动不安的。“这个囝呀。”哑姑娘长叹一声,伸手示意哑姑出去找找。哑姑前脚出门,小黑嗖地窜了进来,嘴上叼着一只大老鼠。哑姑弟也哈哈哈地跟了进来。娘还没有数叨出口,哑姑弟就呱呱呱地讲述起放学后,他与在叉路口等他的小黑的一次传奇故事。他们共同追赶了这只被叼进家里来的专吃竹根的大老鼠,像两个凯旋而归的将军。娘要重新给儿子宣布读书纪律,刚张口,天就哇的一声哭了,天的雨胎降生了,一场春雨终于抢了个头彩。 这场春雨不大不小,落了两天两夜。田里蓄了水,春耕就好办了。春忙季节还没到,哑姑乐得在家里绣花。她把自己的手艺范围逐步扩大了,以绣鞋垫为主,逐步学着在手绢上,在衣服上,在白布上绣。这种过程的扩大,就是绣的东西在扩大,绣的内容在扩大,绣的动作在扩大,绣的画面在扩大,绣的目光在扩大,绣的心思在扩大。她在琢磨着如何把百鸟朝凤绣在一块大大的布料上去,这样就不会有羞于示人的不好意思了,她总觉得一个大姑娘老是把一双绣花垫在人前人后取进取出,怪不好意思的,怪难为情的。现在,她想到用更大的画布来遮住自己那一点小小的心事了,就好了。鞋垫是不随意示人的,画布就不同了,可以展示,它展示的是画,是手艺,是艺术,可鞋垫就不同了,它泄露的是心事,是闺中秘密,画布还可以让别人的眼睛跳来跳去地看,还可以让人有非份之想。哑姑打定主意,一个人就秘密地绣起了大大的画布。小黑也好奇地看着那与真鸟一样大小的百鸟朝凤,乐得只想跑进画中去与百鸟嬉戏。 春雨的第三天傍晚,天是放晴了,但天界的什么东西都泡软了。有的田埂垮了,有的树蔸翻了,有的山坡滑了。被春雨逼得几天过不好日子的春鸟们趁机在晚霞的照耀下展翅舒畅自己的筋骨。哑姑和娘做好了晚饭,又在等哑姑弟回家来吃。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这回等出来的是天上的星星,还有雨后的脸盆大的月亮。娘又做出让哑姑出门去看看的手势,小黑嗖地一声窜了进来。哑姑抱起小马驹似的狗头,看这回叼回家的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可哑姑反过来复过去地看,失望了。她把自己的失望同时也看进了娘的眼睛里去了。飞快地,在天界的月夜下,传递着一个不好的消息,天界小学教室的土墙垮了。等哑姑和娘往大溪乡卫生院赶时,学校的老师抱着哑姑弟已朝学校的方向回来了,老师的后面跟着十几个小同学,他们像月夜下向天界慢慢爬行而来的一路小黑蚂蚁。这一夜,天界的月色是失血的,是苍白的,是虚空的,是恐怖的。 弟弟死了,哑姑想了断自己。哑姑娘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娘劝哑姑要好好活下去,不然的话会对不起死去的爹,也对不起死去的弟弟。这次娘没有打手势,娘已没有力气打手势,娘的一头白发散在儿子读书的电灯下,灯光很微弱,是三瓦的节能灯,娘翻开儿子的字典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出来一句话:“好好活着,才能讨回上天的不公平。”哑姑终于哭出来了,一个星期了,不吃不喝不哭,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也出不来,进也进不去,多吓人呀。哭出来了,傍人说这句话时,也哭了,小黑也哭了,娘也哭了。一家人,都哭了。能哭出来,这一家有救了,天界村里的好心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几天后,哑姑带着小黑坐在弟弟的坟头,坐了三天三夜,她和小黑都没有哭。这三天三夜是黑色的,没有雨也没有月光,只有漫山遍野的浓雾,弥漫着天空黑色的忧伤。她给弟烧了很多钱,其中有一千元真钱,那是他自己的,还烧了书包,所有的笔记本、作业本,还烧了一幅绣在白布上的百鸟朝凤图。哑姑弟的坟头在屋后的竹林里。他是少年亡,不能入祖坟,不能与爹的衣冠坟埋在一起,但哑姑娘也坚决反对埋在路上让人踩。娘和哑姑就买了一付上好棺材,把他当大人埋在了屋后竹林里。 5、两个女人 哑姑娘对待哑姑的态度很慎重了,为了防止哑姑的不良情绪波动,让哑姑好好活下去,哑姑娘强迫自己要好好活着,自己跟自己打赌,要坚强些再坚强些,多少次的落泪,她都是躲在某个角落里暗自进行的,这种暗自落泪无意于雪上加霜,给了她双倍的悲伤,脸日见消瘦,眼日见凹陷,风一吹就像一根草左右摇晃。哑姑长大了,心思密着,把娘的一切变化都看进了眼睛里头,她想着娘比自己还要伤心,也就强迫自己开心,多与娘打手势交流,表示事情过去了,朝明天看。女儿的心里头有娘,娘的心里头有女儿,娘俩都在互相支撑,两个女人的心思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白天还好,有要紧的农活,娘俩一起做,三下五除二,利索的做了。农活不打紧时,娘俩分工去做,哪个人去得远,又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小黑就跟谁去,守着,护着。可到了夜里,情绪就不一样了,娘早早地睡了,一睡就做梦,梦见儿子在前面飞,自己把手伸得很长很长也抓不住。梦醒了,娘就自己掐自己的手,边掐边说:“看你抓不住!看你抓不住!” 哑姑总算在绣花中慢慢翻着那道放不下弟弟的坎,慢慢淌着那条思念爹爹的河。小黑失去哑姑弟后,也像变了性格,不如先前活泼了,也像心思重重似的,夜里它把家门看得死死的,蛇和鼠都无法靠近。月夜,小黑就扩大屋前屋后的巡视范围,一夜巡视三到四圈,确认安全无疑,就打个盹;雨夜,它就不打盹了,如果有黄鼠狼偷袭鸡笼,它就机智地退隐一边等黄鼠狼拔鸡笼的活动门板时,一个飞跃猛扑过去,十有八九,黄鼠狼就成了小黑的美食。 今年的春耕哑姑娘没有换工,哑姑娘和哑姑轮流慢慢学着施牛耙田。有同辈男人过路开哑姑娘玩笑,说:“可惜你家小黑也是母的,不然它还可帮忙拉一耙。”哑姑娘回话:“要死啵,砍脑壳的。”说着也就脸红了,因一脸的泥水,开玩笑的人是看不见的。中年丧夫,哑姑娘毕竟不算老,寡妇面前玩笑多。那男人在骂声中又说:“我想帮你一把,我又怕有人打断我的腿。”哑姑娘生气了,那男人自知刚才的玩笑过火了,也就只好低了头无趣地走了,走时,还是无聊地唱起了天界的一首歌谣:“天界顶上一条河,姐打河中过,哥哥河边等,不为等姐为哪个?”这天界上没有河,但天界人确又向往着,这河就像女人一样,从歌谣中唱出来,也就有了别样的意味。哑姑娘不生气了,歌声似乎唤起了她身体中的某种沉睡的力量。哑姑在娘的后面耙田,看那男人走后,对娘比划着,娘比划着告诉她,意思是他说哑姑能干。但哑姑分明从娘的眼睛中看出了别的什么东西了,她比划着想问娘,娘吁的一声使唤起牛,转移了视线,示意哑姑快耙田,日头都偏西了。 二狗子自从尝到了那种猫膩,心里时时牵挂着,有时他心里像火苗子噬的,就偷偷跑到哑姑屋后的山上打望和转圈圈。哑姑弟死后,哑姑娘心里和他彻底断了,今年春耕哑姑娘自己施牛耙田对二狗子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严重地挫伤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越是这样,二狗子越是不服气,他几次把自己关在家里握住他那个东西骂哑姑娘,用劲捏一把,骂一句:“你躲,你躲,看我不把你的Q日烂,你是不快活的。”二狗子还想到了如何报复哑姑娘的办法了,等她主动找他日的时候,他就甩了她,也让她难受。好几次的跟踪,二狗子眼看都要成功了,可总是在关键时刻,小黑就出现了。二狗子窝火了,他把那种强烈的欲望变成强烈的恨,并逐步转移到小黑身上去了。他每天晚上都要来到哑姑屋后的山上,慢慢向屋后的竹林接近,有时实在无法平静自己的躁动的心,就学几声猫叫。屋里没有回应,他一次又一次地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一次比一次向竹林靠近,但一看见小黑,他又要后退一截。但小黑每次巡视总不超越竹林,这又给二狗子留下了无限地希望,但就是这种恐怖与希望的拉据战,折磨得二狗子快发疯了。或者说,已经发疯了。 一连好多天,屋后竹林都在闹鬼。哑姑娘怕极了。哑姑娘给哑姑爹和哑姑弟烧了十几斤纸钱。就在没闹鬼的那个无风也无月的漆黑的夜里,哑姑娘听到屋后竹林里“嘭!”的一声闷响。哑姑娘起来叫:“黑,黑,黑!”门口没有动静。哑姑娘知道出事了。哑姑娘什么事都经过了,什么难都挺过来了,还怕这点事?她从屋后把黑抱回来时,哑姑也起床了,天已破晓了,家里有响动了,笼里的公鸡也赶紧长声短声的扯起嗓子唱起了早早起的歌。哑姑也嗅出了一种弥漫的火药味,一阵风过就没了。 哑姑流着泪忙着给小黑包扎炸掉的半边嘴,慌乱中撕下了昨夜还未绣完的一幅松鹤图布料。天大亮了,哑姑娘牵出水牛又来到了屋后竹林里,她随便把牛一放,就看到了一团被炸得粉碎的黄鼠狼血肉,看得出来,血肉很鲜,黄鼠狼死前至少是活着的,炸弹是梆在黄鼠狼身上的。这是用心极深的一个陷井。再往竹林上边看,一片踏乱的杂草,还未来得及伸展腰身,一团杂乱的脚步,前后颠倒,叫人辨不清方向。脚印没有方向,哑姑娘的心里有方向,这时她定定神,痴痴看着那一片乱七八糟的脚印,把右手狠狠朝两腿间伸下去,都抓破了,心里发狠地说:“你个遭孽的Q,抓死你。” 朝霞从黑色的鱼鳞般的屋脊上反射进竹林里,竹林的色彩迷离了。娘走进屋时,哑姑在撑架上已放上了煮饭的鼎锅,洋芋丝也切好了,昨天娘俩计划今天去大溪乡赶场去的。娘进来的神情,再怎么修饰,也掩藏不往内心的创伤。哑姑的眼睛很毒辣,天界村的人都知道,何况自己的亲娘?哑姑看一眼娘的眼睛,什么手势也没有。哑姑娘就更加心疼了,这孩子啊,什么都懂,什么都在为娘着想。哑姑像没发生任何事的用手告诉娘,她已给小黑包扎好了,又给它喂了半碗包谷糊,现在它安静了。娘俩商量了一下,就取消了下山赶场的计划,改在家里找些家务事做。 小黑在哑姑的精心照料下,很快恢复了健康,就是嘴豁了,像天界二凳上的那位豁嘴的老人,吃饭有点不方便,其余都好。小黑的嘴豁了,在天界还算一条新闻,有很多人也明白了一样事。这段时间,二狗子仿佛找回了一点尊严,他对狗的报复算是取得了一定的成功,虽然没有炸死它,但也让它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与傲慢。明白那点事的天界人,有时就开二狗子玩笑,说:“要大的,还是要小的。”二狗子嘿嘿笑,不做声。玩笑人又说:“是不是还要问问豁嘴大叔。”待大家哈哈大笑起来,二狗子才恍然大悟,赶快自卫,骂道:“我日你娘的Q,我要你娘。”二狗子的底气不足,骂人也是软弱无力的,没有构成杀伤力。天界的习气骂大不骂小,骂娘不要紧,就像讲话带个脏字,如二狗子气不过一时骂了别人的姐妹,别人可就对他不客气了,轻的永远不和他来往了,重的几个人会撕烂他的嘴。 二狗子嘴里虽然不服,可心里却又是那么想的,这就折磨人了,心里想并痛着。栽秧上岸后,乡里文化专干开始到各村收集民间工艺品,准备参加全省一年一度的民间工艺博览会。哑姑的一双百鸟朝凤的绣花鞋垫被专干软缠硬磨收了去。专干说:“参展完了就退回来。”她才让收了去,不然她是不给的,专干给她一百元的压金,她都不让,可专干是有眼光的,非得要了这件作品才有可能给乡里争回脸面,情急之下,他就说出了那句让哑姑放心的话。 6、被狼吃了 哑姑外婆那边捎来话,给哑姑务色了一个,听说人才样花各方面都过得去,就是脚有点不好使,但怎么个不好使法,来话支支捂捂的。哑姑娘决定回娘家那边去看看,再说她也有大半年没回去一次了,回去一次也不容易,来回两头黑至少要两天。 “这个信息千真万确,你帮不帮?就一百五。你要两百就算了,朋友一场也就算了。”二狗子找来一起坐牢的伙计,要他帮忙干悼哑姑家的小黑,干不掉就拖住它,先付五十元,事成之后再两清。那伙计是临村的人,坐牢回来后,改邪归正了,但他欠着二狗子的一些江湖人情,只要不是特别要命的事,一般他都会给二狗子还这个人情的,二狗子也抓住了他这点心事,大胆提出了这个计划。那伙计听出了二狗子的一点意思,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件事可以完全当成两不相干的事,那伙计说:“二狗子,朋友一场不要老是钱不钱的,这件事就当我单独出一回手,你干你的,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知道你干什么,我们只要统一个时间就行了。”二狗子拿拳头狠狠擂了那伙计的肩膀,说:“嘿,还是朋友值,朋友就是兄弟。” 六月的天界,凉意很浓。哑姑娘回娘家了,丢下哑姑在家里照看牲口,守屋。下半夜,月亮和星星都没了。二狗子早已等待不耐烦了,他抓耳挠腮,身上到处是痒痒,特别是那个地方痒得受不住了,他吹口哨催伙计实施计划。哑姑娘今晚不回来,小黑不知道,它听到屋后猫叫就把警惕的注意力放到屋后竹林里去了。那伙计是偷鸡摸狗高手,他不信二狗子“除了枪硬是没有好办法对付它”的话,经过几个来回后,小黑的确不吃他的任何花招,那伙计没辙了,也有点恼怒了,只好抄家伙。那伙计屁股后头放着马刀和火枪。这两样,小黑早嗅在了鼻子里,待那伙计躬身之际,它已窜上去咬住了那伙计的腿,那伙计是偷狗老手,早有防范,穿了一身皮革,一下子没咬透,狗的豁嘴滑脱了,那人撒手就跑,狗追,那人来个急转弯,狗冲上了前,又折回来,那人又是一个急转弯,把狗又甩脱了,那伙计的确是高手,小黑愤怒地狂叫了一声,很久以后,那声音都还在漆黑的天空游丝般的缭绕。哑姑是听不见的,但在同一天空下的哑姑娘是听得见的。 二狗子急火攻心,忘记了一切,这天界只他一个人了。他得逞了,他用钉锤敲开了哑姑的睡房,待哑姑惊醒疑是小黑身影时,二狗子大手大脚地扑在了哑姑滑溜溜的肚皮上了。二狗子发疯似地慌乱地开始摸哑姑两只坚挺的奶子。 那伙计甩掉小黑,消失在茫茫的黑夜。小黑没有追出自己看守的底线,它迅速流星一样返回家门,嗅出了一种异味,嗅出了一场阴谋,它抬起头破窗而入,向哑姑床上猛扑过去,一口咬住二狗子的喉管,从床上拖下地。吓掉了魂的哑姑,一把抱住小黑,不让它动弹,紧紧地抱住,像抱住了抵抗外来入侵者的一门大炮,直到第一声鸡啼,她的一汪泪水才嗦嗉嗉地流在小黑的身上。哑姑的惊魂未定,小黑从哑姑的泪眼里,看出了它去追猫叫声时,这屋子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哑姑松手后,小黑不敢离开,哑姑擦掉狗牙上的血迹,表示没事了,小黑才出门巡视了一圈,在它看守的领地,再也没有发现异常,它才安心蹲在家门口,朝哑姑娘回来的方向望着。 秋收了。天界村的人才想起来,这段日子二狗子怎么没了动静。有人看到过他和他那个坐牢的伙计出门去了,也许是打工去了,也许是重操旧业去了,反正那两个在一起没有好事干。和二狗子亲一点的几个兄弟,找到那伙计问了一下,也说不知道二狗子去了哪里?那伙计到临村表现不错,大伙儿都证明那伙计没出去过,下过月都要娶媳妇了,他早就收心啦。哑姑娘没了二狗子的骚扰,晚上再也没有听见过野猫子叫,房前屋后安静倒是安静了,可就是心里反而空了起来,是那种在她体内不着边际莫明其妙的空。但二狗子到底去了哪里呢?她也在犯愁。二狗子的几个兄弟终于鼓足勇气,向哑姑娘打听消息来了。他们一看见豁嘴的小黑,也只好远远地叫一声嫂子,哑姑娘过去,说:“打从今年我家哑姑自己施牛耙田后,我们就没和他打过照面了。”各位兄弟信哑姑娘的话。 娘家那边来人要对哑姑的态度讨个准信。哑姑娘说:“人倒是好人,也遭孽,可就是两只腿也太软了点,哑姑说不忙嫁人,请他另择高枝。”来人说:“他娘有钱,可以养一个人没问题的。”来人的口气里很明白,哑姑过去是享福去的,来人也用眼睛给哑姑娘说了,你过去不也一样享清福。这件事,最后还是哑姑自己拿了主意,给来人回了一个断头话。哑姑是一个掖得住事的孩子,二狗子强暴她的事只有小黑和她知道,所以二狗子从天界消失的事,就没有了蛛丝马迹。打从那夜惊魂未定,哑姑对豁嘴小黑是寸步不离,那种感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小黑是一只公狗,她都愿意嫁给它,当然这是一种感情的心理变化,也许她比嫁给它还要对它好。 当娘的看出了一点什么,但又不能妄加猜测。当娘的觉得没有任何理由猜测,一家人去了两个男子汉,她们把小黑当人看,这是正常人的心态,也是一种心理寄托。哑姑娘想,怎么能和哑姑争一只狗的宠呢?秋收完了,哑姑娘还是放了话,给哑姑要寻个通情达理的主,不然整天一个大姑娘家与一只豁嘴母狗搂搂抱抱在一起,也实在不像话。娘担心哑姑一旦对谁好,她什么都舍得的,娘担心的事还是没有发生,这是当娘的最大的欣慰。因为后来那个好小伙对哑姑和她这个娘实在是太好了,这好是多方面的好,但有一点做娘的是体会出来了,哑姑没有做啥事,她到底还是把那个地方掖住了。 找到二狗子一堆骨头的时候是这个冬天。天界来了狼,不是危言耸听,是实有其事,村里下了通知,家家户户都要管理好自己的牲口和小孩。因为狼把二狗子的肉吃了,留下了一堆骨头。这个结论非常的权威,是大溪乡的警察下的。 7、说服姐妹 收了秋,粮食进了仓。山下传来好消息,哑姑的百鸟朝凤鞋垫图获得了民间工艺手工类全省金奖。乡里文化专干给哑姑送来了三万元奖金,记者拍了照,采访了她。哑姑娘给记者当的翻译。半个月后,全省有十几家大小报刊杂志都登了哑姑的玉照,她的脸瘦瘦的,眼睛大大的,两条辫子拖到了后腰上,一闪一闪的节奏都照出来了,腰有力的一收,就成了细腰,很大方的一个典型山里姑娘,如果不看文字介绍,谁也看不出她是一个聋哑人。配在专访旁边的是她娘的照片和她家的三间木房子,小黑本来也拍进去了,可见报的照片上没了影子,哑姑拿着报纸多少有些伤感。 专干送来了奖金,没有送回那双好看的鞋垫,哑姑有点不高兴了。专干姓罗,哑姑娘叫他罗专干。最后,罗专干反复解释,说这作品是省里收藏起来了,还要送到冬季全国的博览会上去。罗专干说:“就是哑姑心头的一砣肉,割下来,送到全国去也值得,这是哑姑祖宗八辈子的坟埋得好。我们专门搞文化工作的,有的人一世到县里上个什么艺术品之类的东西都不容易。这哑姑呀,我真的搞不懂了。”哑姑娘听出来了,罗专干口气里是尊重哑姑的,也是羡慕哑姑的,眼色和口气都摆在那儿。哑姑娘给罗专干道了歉,说:“我这丫头命苦,你也知道了她的情况,你多担当点,将来丫头有个出息,我们不敢忘记你这个大恩人的。”哑姑娘说通了哑姑,哑姑给罗专干送了一幅绣在白布上的大幅百鸟朝凤图。罗专干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了,眼眶里就滚出了几颗泪珠子,哑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一看就看出罗专干是个性情中人。 哑姑出名了,城里人都知道天界出了个《天才绣花女》。罗专干现在比以前忙多了,又是带记者,又是拍电视,他也跟着风光了。直到广东有位老板找到罗专干要开发天界刺绣工艺时,乡政府才回过神来,乡长在一次工作会上,就夸下了海口,他要文化立乡了,也就是说,他要打文化牌了。这下罗专干时来运转了,男儿行时一早晨,人气运气一下子旺了起来,门板都挡不住。罗专干暗暗记着这一切都是哑姑给他带来的好运。那位广东老板看了罗专干手上的大幅百鸟朝凤图,暗地里吃了一惊,心想到天界可以淘金了。老板拿一万元买罗专干手上的东西,罗专干吓了一跳,但他很快镇静了,那种特别的兴奋劲没到脸上表现出来。罗专干说,这是金奖哑姑小姐送给我的,是非卖品。老板当场伸出了大拇指,说:“好,好。像这样的产品我第一批要一万幅,其它的鞋垫要十万双。”罗专干问了好几遍,老板都说的是这个数,他确认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连夜就去了天界村。 从天界以及临近的几个村回来,罗专干给乡长汇报说,老板提的数量有问题,太大了,完不成,能拿针线的人不多,把中老年妇女算起,天界加临村的可用妇女也只有百十个人,也有些老货,但都不符合规范。乡长眼睛一转,你放心,合同大胆的签,后面的问题我解决,你只管天界品牌。乡长毕竟是一乡之长,有气魄有资源,罗专干就大胆签了品牌部分的合同,其余的数额乡长大笔一挥,就全部尘埃落定了。老板甩下十万元定金,走了。十万元对一个贫困乡政府来说,那可不是一笔小数字了,大家对钱的数字有了新的感觉,也有了新的认识。 乡政府作了主,就像摊派收购任务一样把绣花任务摊派下去了。摊到各村,任务倒也不重了,这是罗专干没有想到的,罗专干想这乡长还是乡长,心里有本经济帐。但所有的牌子只能是天界的,这是真正的经济增长点。罗专干负责天界任务和哑姑品牌。罗专干心里亮着,百十个愿意,乡长也很喜欢他了。乡长开罗专干玩笑,说:“都说你是犟鼻子,我看你还好嘛。”罗专干也放开性情说:“那就看你怎么牵了。”一句话说得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件事乡里很热,到各村后根本没当回事了。乡里开了几个专门绣花会,大家都说要办厂好一些。但老板定金太少了,一时也办不了厂,只能从长计议。不过乡长还是会做工作,他把哑姑那幅百鸟朝凤图能卖一万元的信息告诉了大家,还是起到了广告作用,把大家的积极性一下子就调动起来了。乡长还把完成鞋垫任务与包村干部的奖金挂起了勾。这些还不是关键,关键还在哑姑那里。罗专干去了天界,传达了乡政府的意思,能绣花的几十个姐妹都说不愿绣。罗专干问她们是为什么?她们先不说,后来她们憋不住话了,说他罗专干偏心。罗专干心里格噔了一下,她们当着罗专干的面都敢说,说哑姑是人,她们就不是人,哑姑的鞋垫就那么值钱,比卖莫子还值钱,她们的就不值钱?罗专干至此才恍然大悟。罗专干耐心细致地讲述了博览会的评奖过程,说下次上山来一定把专家对她们作品的评语带回来,让她们看看自己的作品与哑姑的差距到底在哪里?就会心服口服。罗专干的话起到了一定作用,但没有拔掉姐妹们心中的病根。哑姑明白了姐妹们的话,也不愿绣,她不想遭人忌恨。罗专干知道这是天大的误会,是大家在互相搓背股绳。罗专干没办法了,求哑姑娘出面说服哑姑,又求哑姑低一枝子出面说服其她姐妹姨子婶娘,给他罗某帮个忙。哑姑娘是个开通人,知道乡政府是在抓收入,她也明白这是哑姑给大伙带来的运气,这样的好事她肯定是要出面的。 天界的姐妹们不忌恨哑姑了,她们愿意打头阵。哑姑娘说:“哑姑愿意拿出一万元钱捐给天界小学,乡政府打天界的绣花牌子可以,但必须给天界小学新修一栋教室,原来的教室垮了,二十几个学生还借读在老百姓家里。”罗专干不敢答应这事,但他突然想起来,广东老板是要来天界的,就悄悄告诉哑姑娘,说:“姐妹们先绣,下次老板来,不答应修学校就不交货。”哑姑娘说:“那你就大胆地表个态。”罗专干议三议四,不敢贸然作主。哑姑娘说:“后面的事我给你兜着。”罗专干的工作完成得很漂亮。 罗专干哼着歌儿下山来了。罗专干三十出头,吹拉弹唱样样来得,有老婆时,人精神,乱搞了两年男女关系,老婆离了。现在有人要他搞男女关系,他也不搞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可原来的老婆跟了别人,都怀上了,他也没指望了。一路上,他哼着歌儿:“人生在世路短暂,有了饭吃,有了衣穿,还得想想老婆,想想未来。”一个人在大山深处的小路上唱着,一种小路一样悠长的寂寞感在他的心上缠来绕去。罗专干把所有的野菊花都唱笑了,回头往后山一看,一山坡的心思全都铺张在秋天的阳光里了。 8、遇上好人 天界的冬天总是比山下来得早。山下的天气还比较暖和,天界就偷偷飘起了雪沫子。哑姑和姐妹们集中讨论了一批花样,就分散在自家里绣着乡里分下来的任务。哑姑绣得快又好,看得出天资与别的姑娘是有点不同,功夫也扎实些,加上大奖的内在激励,灵气全焕发出来了,手艺上就越发超出了姐妹们一大截,村里姐妹三头两面隔三叉五来她家,与她交流心得体会,对她是真的佩服了,也不忌恨她了,是真的心服口服了。也有几个姐姐不服的,可拿着自己的绣花布让人看不上眼,心气也就低落了,也只好从侧面来讨哑姑的好,然后慢慢进入学乖的正题,得了真传也不失面子。哑姑的好不在话里,她一生下来就无话可说,她的好全在眼睛里头。来学乖的姐妹也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谁在她眼里放着,谁没入她的眼,你自个儿从她眼睛里一看就明白了。是做人的问题,你就学做人,是手艺问题,你就学手艺,村里姐妹算是服了哑姑了。 哑姑问了几次修学校的事。罗专干回话,说老板回广东后还没回来,但他给老板去了电话,老板答应了从每双鞋垫上抽一两毛钱修学校,这样天界姐妹就放心的绣了。 第一批交货时间到了,哑姑收齐了姐妹们的货,打上包袱,明天下山。哑姑是替罗专干送货的,她知道罗专干是自己的恩人,他安排的事,是要好好完成的。第二天一早,哑姑和豁嘴小黑一起要上路了。天阴着,看上去很厚,昨夜抹了一夜的雪米子,路滑得不得了。娘要哑姑把白球鞋上捆把稻草,止滑。哑姑用手在娘的面前左一下右一下,划了一个大大的叉,大大的眼睛里含着天真的笑,是那么的晴朗,与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临出门时,哑姑娘还是不放心似的用手叮嘱她,意思是与小黑不要分开,要挨近一点,有狼,狼来了,吃了二狗子,路上一定要小心。娘又对站在哑姑身边的小黑大声叮嘱:“黑,听话,眼睛放尖点,耳朵扯长点。”哑姑躬身拍拍小黑,意思是说知道了,知道了,替小黑谢谢娘。哑姑朝娘摇摇手,下山了。 下山的路上要经过龙头峰,有段龙脊路很窄,这里甩下去过好几匹驮山货的马匹。一路上,小黑忽前忽后,总是给哑姑制造一种鲜活的气氛,以免主人分神走路不小心。哑姑走在龙脊上,很小心,可是还是滑了一下,哑姑突然下意识地抓住了路边的一棵小树,小黑也猛地咬住她的裤管,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伸头看身边的百丈山崖,太惊险了,哑姑半天才吐出来一口气,紧紧按住一颗吓坏了的心。哑姑虽然听不见,但这个世界在她的眼睛里头全是声音。那弹跳的树枝,那飞翔的小鸟,那行走的山鼠,那岩层间的流泉……她的眼睛是地球上所有声音的录放机。哑姑走过了最危险的龙脊,松了一口气,松了一会脚。不料,灾难恰在这个不该降临的时候降临了。 罗专干算准哑姑她们今天下山送货,今天老板就要验收了。可天都擦黑了,她们还没个准信,过今晚乡政府就要违约了,别村送来再多产品都白搭,老板是奔着百鸟朝凤来的。罗专干急了,连夜上山,要看过究竟。罗专干带上手电,背上练习武术的马刀,就去了天界。越接近天界他越怕,他一路小跑,解开衣襟,吼着阳戏的假嗓子金线吊葫芦,自己给自己壮胆。再盘一个山弯,就到了龙头峰。好像有狗的长啸声,罗专干竖起耳朵仔细听,是狗的嘶叫声,他再仔细听方向是在前面,狗的嘶叫声给他壮了胆,他想这最危险的地段也不会太害怕了。罗专干加快了步伐,天黑定了,他一手握手电,一手握大刀,全身都充足了力气。罗专干朝狗叫的方向晃动着手电光线的圆圈,像日本鬼子那个时候的探照灯。狗的叫声密集起来,罗专干猜测狗已经收到他的信息了,那种嘶鸣声中夹带着短促的悲哀的余情,那种凶狠的底气中又增添了一丝求救的余韵。长期在乡下生活的罗专干对狗的叫声是有辨识力的,他判断这狗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了,至少这狗叫声覆盖的范围,其它动物是不敢轻易侵犯的。 “喂,是哪个?!喂,是哪个?!”罗专干采取主动出击的办法,一切主动权都抓到了自己手上。罗专干很快接近了目标,他的电光击中了一团黑影,一蹦老高,一蹦老高,是一条狗,它在原地蹦,说明它不会袭击来人的,野外的狗,除非是疯狗,一般是不咬人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一切又都在预感之中,这种预感是他听到第一声狗叫时就产生了的。小黑嗅过罗专干的气味,它从主人的眼睛中曾看出过他是好人。小黑用嘴叼一下鞋底,甩下,就带罗专干下到一个高高的岩坎下,果然哑姑还静静地躺在一蓬草丛中,身旁到处都是散乱的百鸟朝凤,在寒风中一翻一翻。罗专干一摸胸口,哑姑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罗专干慢慢背起哑姑就往乡政府走,小黑紧紧跟在后面。 哑姑完全苏醒,恢复清清楚楚的意识时,是第三天的早上。哑姑娘把一碗荷包蛋放在哑姑枕头边时,给哑姑递上一张纸条:“你遇到了好人,是罗专干救了你的命。”哑姑把头稍稍一偏,两颗晶莹的泪珠子,从她两只好看的眼角角里同时滚了出来。哑姑头抬了一下,很衰弱的样子,娘明白她的意思,指着床脚下,意思是小黑在里面,医生不让狗乱动,它就躲在床下守着你。哑姑的眼睛闭了起来,看上去很疲软,不是眼睛本身的疲软,是因为左腿钻心的痛了起来。医生悄悄告诉哑姑娘:“她的左小腿可能要据掉。”哑姑娘坐在哑姑身边,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哑姑的左小腿,就把自己浑浊的泪水一把又一把地摸了出来。泪水把哑姑娘的心淘空了。 9、清明祭狗 广东老板的心真是黑得不是人。以三条理由把乡长告上了法庭,一是天界的百鸟朝凤图受到了污染,不干净了,清洗后就失去了价值;二是数量不足;三是交货时间推迟了两天。乡长在法庭上骂了娘,又骂法律,说法律是给有钱人制定的。大溪乡离县城很远,这个案子又很简单,县法庭在开庭那天就派一个庭审小组来到了大溪乡设了一个临时审判厅。带有调解的意思。乡政府的要求是收来的货老板还是要收的,价格可以重新协商。老板的意思是货一件都不要,也不追违约金了,只退压金,没钱退,抵一部分产品也可以,老板说这是他对乡政府的额外开恩。 开庭那天,哑姑娘和小黑也坐在后面旁听,这是她牵肠挂肚扯肝纠肺的事。罗专干是当事人,也成了被告之一,罗专干在开庭前对哑姑娘说:“这官司一打,真是对不起哑姑,学校的事肯定黄了。”哑姑娘说:“你别多想了,哑姑说了,你是好人。”罗专干听说哑姑夸他是好人,他更觉自己欠哑姑的了,他恨不得把官司马上打赢,好给哑姑赚回个学校,可是官司摆在那里,证据条条都是老板在理,就像条条毒蛇横在那里,让他罗专干过不去。罗专干还在心里有点埋怨起乡长来了,认为乡长是麻雀吃包谷籽不和小屁眼打商量。罗专干还把巴结老板时的情景回忆了一遍,想起来自己的脊梁骨就透着凉水,丢人啦,寒心啦,为了几个臭钱,把老板当娘老子了,自己成了龟孙子了,他骂了一句自己:“真不是人。” 在临时法庭上,乡长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陈述了一遍,腰杆子一点没弯,是个乡长。坐在下面的群众,大多是交了货等待取钱的绣花人,乡长一讲完,大家的掌声就响起来了,气势是压得住对方了。对方就一个老板、一个律师和两个保镳。掌声结束后,对方律师不慌不忙举证,先是物证,事实胜于雄辩。律师把罗专干从山上找回来的哑姑的那包产品一件一件摊开来,把不合规范的地方,把污泥污染的部分,一点一点地展示出来了,大家都说太可惜了,天界的姑娘绣得真好,律师看着大家的眼神,是真城的,是事实求是的,是在一步一步往自己的目的上走。正当大家在走进律师的逻辑思维里面时,律师又抖开了一件作品,老板暗暗的吃惊,眼睛放光,是与罗专干曾让他看过的那件一模一样的百鸟朝凤图,可惜黄泥和污血给弄脏了一个角,老板在吃惊的同时又埋下了一丝遗憾的叹息。老板在遗憾中还是忍不住要过了那幅极品图。正当老板再次抖开欣赏之时,小黑认出了那是它主人的东西,是它天天陪着绣出来的,此时怎能容许他人染指?小黑不需和任何人商量,箭一样从后排射向了老板,小黑抢住了百鸟朝凤图,抓伤了老板的倒马脸,突然的惊吓,急起了老板的保镳,一警棍过去,又一警棍过去,两个彪形大汉把这只豁嘴小黑制服了,老板回过神来,说:“打死它,打死它。”小黑意外身亡了。老板火速去防疫站注射了狂犬疫苗。法庭暂时休庭。 因为小黑的举动大快人心,大家对小黑充满了敬意。可惜小黑牺牲了,大家又感到悲伤。哑姑娘没有想到,也永远不会想到小黑作出了这样的壮举。哑姑娘委托罗专干照看一下哑姑,并嘱咐他说:“哑姑已经作了小腿截肢手术,暂时不要告诉她小黑的事。”哑姑娘怀着深深地悲情,把小黑背回天界,埋在了哑姑弟的坟前。 小黑为绣花姑娘们出了一口恶气,姑娘们也不再纠缠要老板收货了,她们各自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拿回去了,天界村的也由罗专干代为收藏起来了。老板想无偿捞取百鸟朝凤图的阴谋彻底破灭了,也就撤诉灰溜溜地走了,丢了十万元压金,脸上还挂了彩。但老板的疫苗注射费用,乡政府还是主动结了帐。乡长牛皮哄哄地对罗专干说:“老弟,学着点,那注射费算是对小黑的奖励。小黑为维护我们乡里的经济建设光荣牺牲了。”乡长是开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玩笑,罗专干却躲在一边,放声大哭了一场。罗专干的内心深处收藏的四个字就像四棵大树生长起来了,“你是好人”在他的心中枝繁叶茂。 哑姑的腿恢复较快,哑姑心情好的时候特别想小黑。娘说小黑已回天界看家的慌言在一天一天暴露。一天,娘再也经不起哑姑的追问了,娘把罗专干也叫在了身边,就说了小黑死亡的前后经过。哑姑的头埋在娘的怀里,哭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罗专干拿出乡长的一些话才劝住她。哑姑娘把罗专干的话翻译给哑姑,意思是乡里准备办一个民间工艺手绣厂,厂名就叫百鸟朝凤手绣厂,由乡文化站牵头,罗专干当厂长,乡长聘请哑姑当师傅。这个冬天过去了,这个黑色的茫然的冬天过去了。 回家后,哑姑行动多有不便,不是非走动不可,她就待在家里绣百鸟朝凤,就这一样的图,她绣在不同的面料上,变化不同的形态,那图案透射出来的效果真是天壤之别,她越绣越出神入化,越耐看,越吸引人。罗专干看得那些图案是可以当饭吃了,在纸上给她写了两个大字:“大师。”哑姑看着那两个字脸就红,心乱跳。 过了年。开了春。清明节到了。前三后四,也就是说提前三天或推迟四天祭祀都是这个节。罗专干带着乡长聘书,准备正式把哑姑接下山筹备办厂的事。这是按哑姑的话办的。哑姑出院时表示,明年清明节把所有的亡人都照看一次,就下山。 罗专干一天一天的数,终于数到了清明节的前三天,就数不下去了,火急火燎的要上山。这天,罗专干正要出门,乡办秘书忙喊住他,说:“哎,等等,罗专干,正好有你的电话,你进来接一下。”罗专干一接电话差点跳了起来,笑顿时在脸上飘,那神情好像他马上就要进入洞房花烛夜了。秘书问他,是什么事这么抑止不住的笑,他说:“好,好,是金奖,是金奖。”他边说边跑出了门,任何人都喊不住他。他简直是一口气跑上了天界,跑到了哑姑的身边。 哑姑和罗专干提前祭奠哑姑爹的衣冠坟、弟坟和小黑的坟。坟上长满了青青草,满眼的绿,密密麻麻好像春天行走的脚步。 哑姑想看一眼地下的狗魂,小黑的身上寄予着她无限的情愫。她掀开一蓬厚厚的青草,不料狗坟钻了一个洞,仔细看不像是它物所为。哑姑要罗专干帮忙用锄头挖开,坟里什么也没有?难道有人盗走了小黑的尸体?哑姑惊疑不定。 罗专干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比划着那件事:“小黑刚死一个星期后,乡政府那个临时审判庭里,来了一只和小黑一模一样的狗,在那个老板坐的地方,嗅了又嗅。有人说,那不是天界的豁嘴小黑吗?”罗专干还想起了乡长给他讲过,那个老板好像是个假广东,听说是从山西来的。事情过去了很长时间,一心只想开发百鸟朝凤工艺品的罗专干,对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一点也没有在意。罗专干一次又一次地给哑姑比划了他说的意思,他又用手指在她手心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了他所说的意思。 哑姑心想,狗是土命,一沾地气就会复活,肯定是小黑。哑姑茫然了。哑姑想,她曾经和小黑发过誓,如果有谁敢欺负对方,就要誓死保卫。小黑一定是寻找那个老板报仇去了。哑姑想起了到山西打工的堂哥,她想尽快联系到堂哥。她想堂哥一定知道小黑的下落。 哑姑要下山了,很果断。下山的那天,哑姑娘对罗专干说:“哑姑能走,只要走慢一点,不好下拐杖的地方,你牵她一下,走龙脊时千万要注意。哑姑说了,全国冬博会的奖金给她买一把轮椅后,一半给村里修学校,一半拿去办手绣厂,你也就不会为贷款的事发愁了。”罗专干有力地点了点头。 哑姑下山了,恐怕都走到龙脊了。哑姑的娘还在屋檐下依门而望,她是用心在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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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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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 |
箫錿 |
<2006-6-16 19:3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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