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景九章 |
| 作者：李文锋 作于：2006-5-28 9:18:45 访问：796 评论：3（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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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空
我一仰头就看见了天空。它像风筝一样吸引我的目光一丈一丈地向上延伸，去接近无限。就是这种无限的延伸，一寸一寸抽去了我的满肚子的委屈和仇恨。天空逼着我昂起了头，叫会了我昂首阔步。我低头郁郁独行时，目光总是游离于脚尖，鸡肠小肚里咕咕叫着怨气。是天空扩展了我的目光，是天空撑开了我的心胸。天空是无限的远，是无限的宽，又是无限的虚。它的湛蓝是退得不见底的背景，铺张了我的心空，写意了我的目光。我满眼飘逸着云彩，剪截着空旷，跳动着自由的光芒。
天边的启明星，是开启白天的锁孔，那一声游丝般的鸟鸣，像一把金钥匙插进了启明星的锁孔，白天的门开了，自由的新奇的玖瑰一样鲜红的朝霞长袖起舞。伴着霓裳羽衣曲，从天边浮起浅黄、淡白、微红、桔红、月季红、红纸红，接下来便是一轮红日喷吐而出。天空很大，红日很小，金光四射，大地感受到了来自天上的温暖。如果没有天空，便没有红日，如果没有红日，天空又何以存在，何以为天呢？我的目光融进红日的金线银线，我的眼睛里便藏了无数个小小的红日，像开放满园的矢车菊。红日是天空的心脏，是天空的灵魂。
天空的明澈来自天空之外。光明的车轮，辗过天空湛蓝的草原，浑圆一体，没有留下任何车辙。纯洁的白色，指引光明前行。白云苍狗，简明而华丽的图案，发出了辽远而无声的呐喊。有宇宙飞船擦身而过，有世界上最先进的铁鸟叹息了一声。我的目光从铁鸟的翅膀上沉沉落下，停留在一堆一堆的白云之上。光明的车轮辗过去了，天空暗了下来，像是披了一件黑色的婚纱。黑色是狭隘的，走在一指宽的光道上，玩皮的吻着黑夜的新娘；白色是宽阔的，没有人能说清它的宽度，它涵盖着白色之外的颜色。这就是黑夜与白昼的殊异。
星光是在天空之外？还是在天空之内？那么神迷的微笑，仿佛是我久违了的朋友。那么多悬浮的轨迹，和我的目光赛跑，跑不动了，干脆停下来，歇息一会儿，站在遥远的天空眨巴神奇的眼。有流星划过，它的生命是短暂的，但它的生命是灿烂的。黑夜的天空是一块画满了星星的画布，像一只黑蝴蝶点缀着白色斑点的翅膀，像白颜色对黑颜色的宣誓。我不知道天空之外还有多少秘密？总之，我的目光越漂越远，在灿烂的星光中迷失了方向。天空是高傲的，给我的却又是平易近人的高傲，看似高不可攀，却又伸手可及。天空给了我的想象力，就像大地给了鸟儿一双翅膀。
有一颗星，很悲伤，哭了。接着有很多星星的姐妹忧伤起来，哭了。天空也会伤感地哭泣，要向大地倾诉自已心中的秘密。我的目光被这哭声撕得粉碎，睫毛上挂满了雨滴。天空挂上了珍珠的门帘，天神躲藏在门帘的背后，天空像怀了孕一样充实。忧伤的天空，时而转忧为喜，时而转忧为怒。天空震怒时，脸色黑炭一样黑。天空的脸色很单调，黑白分明。天空挥舞闪电的长鞭，打一个惊天的喷嚏，天上有了不平常的事。我的目光被相嵌在黑色的天幕，拉成了尖锐的白色的图案。天空每怒吼一次，我的白色图案就重叠一次。天空的一切动与静都染上了天空的情绪。天空是孤独的，哭泣是它孤独的渲泄；天空是寂寞的，哭泣是它生命之花的开放；天空是博大的，哭泣是它献给大地的礼物。
天空突然不哭了，灿烂地笑了，笑容铺在天空，是那七彩的虹。我的目光走进了彩虹的通道，被染成了七种颜色。我用七彩的目光看世界，世界就像那万花筒，是多么的美妙。我用七彩的目光看天空，天空就像那斑斓的花花布，是多么的绚丽。我用七彩的目光看大地，大地就像一位成熟的少妇多情起来，是多么的诱人。虹就是天桥，我没有抵挡住虹的引诱。我踏桥而去，去天空摸摸湛蓝，湛蓝是天空洁净的肌肤，听听云涛，云涛是天空呢喃的话语；去天空走走星星，星星是我的亲戚，逛逛银河，银河是我昨日的梦。我跨过了虹桥，虹桥消失了，我被巨大的天空抛弃了，我被天空的湛白覆盖了，我找不到了我要前进的方向，天空退得更加遥远。
在那遥远的天边，在那天边弯月的小屋门口，天空美丽的主妇，推开云的门，邀我而去。一株没有时间的桂花树下，流着一条时间的小河，嫦娥怀抱竖琴，轻轻抚弄，整个天空弥漫了天籁之音。有歌有舞，有花有酒。我被一种叫做折磨人的华丽的寂寞包裹着，无边无际地包裹着。我知道我的天空，就在这天空的边沿。我起身朝着我的天空走去。我把我的目光从脚尖已经移到了头顶之上，现在我无许抬头，我的目光就接近了天空。我看见了风还是过去的风，但风吹动的力度不一样了。我看见了树影还是过去的树影，但树影的厚度不一样了。我的目光也经受住了这无边寂寞和虹的冶炼，更加自由了。
天空突然落在了我的伞下，伞下的湛蓝令我无比的兴奋。我仍然在大地上独行，但不是郁郁，而是悠悠。我想我与天空是沟通的，在我的伞空之上有我捡拾不尽的阳光金币，有我欣喜若狂的精灵的小雨滴，有我目光细细数着的星星，有我透过伞骨剪影的飞翔的姿态。这伞空，便是我一个人的天空，是我心空的缩影。在这心空之下，在这美丽的梦想的世界，我的委屈化作了一缕清风，我的仇恨化作了一朵彩云，我的目光变得柔韧而刚劲。我撑着一把透明的小阳伞，我用它撑着无边而高远的湛蓝的天空，感受着天空的心跳和灵魂，意气风发地向前走，昂首阔步。
天空是虚涵而美丽的，既便是黑夜的降临也是美丽而宽广的；既便是寒风刺骨，也有美丽的天女挥花如梦；既便是雷霆万钧，也是心胸坦荡大义毅然的；既便是魍魉鬼魅，也无法阻挡阳光的爱心行动。天空是没有疆界的，我想象的骏马踏上去了，在太阳下，在云朵上，在星月间，在雷声里，在闪电中，纵横驰骋。天空是想象的摇篮。天空是流畅的，没有荆棘与坎坷，我的诗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着它高尚的情调，我的歌扭动着腰肢，在湛蓝的天空之上，恣意狂舞。在诗意的天空之上，我是自由的飞翔的天空的翅膀。
二 大地
我把手深深地插进丰饶的土地，我触摸到了大地的心跳。我在不断地远行，我这一生注定要走成风景，一步一步地展示在大地的面前。我的每一步都是踏实的，我的每一步都发出了一种坚实的跫音。我踏着柔软的土地前行，脚下踏出了一种温热。我没有往回顾，但我感觉着那股温热来自于我的那一路坚实的脚印。草叶、蛇和石头都感染到了我的体温，那是来自于我坚定的理想。一次梦中，大地微微抖动了一下，我也微微抖动了一下，我就一脚踏空了，我离开了土地，我不存在了。梦醒时分，我对大地的敬畏之情像原上的青青草疯长起来，疯长得无法遏止。
大地是坚实而朴素的。它是种子温情的被子，它是森林可口可乐的面包，它是鲜花和绿草的粮食。它的颜色最为丰富，黄土高坡的黄，是玉米的色彩，给人厚重；西部的红是高粱红，是生命之爱的底色；江南的绿，是绿豆的质地，是土地血液在生命体中的流注；中原啊，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混合的黑色，这是大地杂揉的情感，制造的一种最为沉静又最富营养的一种颜色。黑色的精灵一闪而过，翅膀上涂着的就是这中原色，飞翔起来，才那么的强劲，才那么的舒展。我喜欢天空上那双黑色的翅膀，它让所有的颜色变得富有，它让所有的生命变得活泼。
来自天空的声音，总是飘渺的，捉摸不定；来自大地的声音，才是如此夯实，柔软，钻心，刻骨。木叶情歌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劳动号子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还有哭声和笑声也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土地的声音，是质地优美音域宽阔的古琴的灵魂之音。钻山甲钻出了动听的大地之歌，古银杏的根在地底下窃窃私语。延安的窑洞里回荡着泥土的枪声，井冈山的翠竹，把根扎进了大地深处。四渡赤水是大地灵感的火花，北京的红旗是大地的召唤。我把耳朵贴紧大地，在任何时刻都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我听犁铧在春天的手掌上耕耘，我听铁轨延伸前进的方向，我听岁月在潮湿的泥土中行走，我听生命的脉搏在大地上跳动。
心灵的秘密总是泄露于心灵的窗户。大海，碧湖，池塘，甚至小小的雨滴，都是大地的窗户，色彩鲜丽而洁净，形状流畅而多情。我是大地之子，我拥有大地的窗户，我多情的注视，把天空收进了心底。大海的气息里呼吸着大地的气息，我站立在海岸线上，倾听大海与大地永远的对话；碧湖荡漾着大地的柔情，我荡舟湖波，唱一支爱莲曲；池塘里的鱼儿是大地的梦，飞鸟是大地眨动的目光，森林是大地远行的轨迹。大地的窗户最为深情，花朵的妖柔可以作证，绿叶的妩媚可以作证，水草的缠绵可以作证，飞鸟的影子可以作证。我飞进大地的窗户，飞进它的眼睛，飞进它的目光，我捕捉到了大地的所有秘密。
大地的心思是缜密的，靠着地气的无声运行，迷幻着一年四季的多彩多姿的转换。大地吹一口绿色的气，就与春天沟通了。每一条树枝上，都冒出了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气泡。我注目着远山，我的满眼里都是绿色的雾气，远山被雾气刷绿了。我走进蜿蜒活泼的河水，它就给我捧出一杯春天的绿色果汁。大地哈一口热气，夏天就来了，预约似的。这时大地开始暖和起来，它脱掉了身上宽大的睡袍，走过一段火热的季节，走过一段迷人的梦境，它就迎娶了自己可爱的新娘。秋天的新娘，戴着秋阳的耳坠，缀着秋果的脚环手链。大地的季节是需要一场隆重的洗礼的，白雪懂得大地的心思，它如期而至。大地在白雪的拥抱下，白得耀眼，身子透明了。耀眼的白色，流淌出一种力量，那是我看见的大地的另一种地气。
大地也有发怒的时候，恐怖地掀翻它身上的一切。房子倒毁了，森林埋藏了，飞鸟不见了。大地的愤怒，无情地撕开自己的胸襟，或无情地喷吐火焰。要么天塌地陷，要么烧尽一切。这就是激情的大限，大寂大寞的结果，很可能还是地心向天空和人类的诉说。天空倾听着，像一位大姑娘被母亲大声喝斥，脸稍微红了一下，没有与之争辨。在这场大暴动中，人类没有悔恨，我没有怨恨。我悄悄爬上火山口，抓起一把大地的心迹，我的脉管里便有轰隆隆的大地之声滚过。接着便是科学家鱼贯而入，他们在火山口吮吸着迷人的气味和光怪陆离的色彩。唐山地震、日本火山与印度洋海啸，是我知道的大地发怒的最有力的罪证，我像一条鱼，游了进去，最后又游出来了。鱼回目一看，肝胆俱裂，地震、火山与海啸让世界震惊。
大地是智慧和博大的，它给了我足够的勇气和公平。它把它的身子给每一个生命都赠送了一份。它给树林一块立足之地，树林就长成了多情的树荫；它给虫儿一个洞穴，虫儿就在自己的命里欢欣鼓舞；它给鸟儿一个巢，鸟儿就在森林里自由鸣唱；它给流水一条路，流水就手舞足蹈地前行；它也给了我一份，我捧着它贴在自己的胸口，我的肌肤里窜动起地气，我的梦里充满了智慧的光芒。我播种春天，收获金秋；我思考火热的夏天，抒写隆冬；我踩出深深的足印，创造大地的未来。大地的无私与沉静，是大地得以永恒的秘密。天空拒绝死亡，大地不会。所有的生命死亡之后，都会回归美丽的土地，都会长成美丽的小草。就是流星最后也选择了大地作为自己美丽的归宿。大地唱出了让生命永不消亡的绝唱。
大地是灵动的，大地的细胞里多了生命的细胞。一杯黄土之下，全是骨全是魂全是血肉，包括我们的祖宗。一片黄土之下，全是金全是银全是煤矿和石油，包括我们的恐龙。大地说，我的子孙啊，我要你们好好生活。我们都是大地之子，我说，大地啊，我们会好好生活。百年之后，我的细胞同样化成一杯泥土的气息，它会钻进树枝里，钻进花朵里，钻进玉米里，钻进瓜果里，钻进野猫的爪子里，钻进子孙后代的骨头里。那是一种优质的金子般的大地的气息，这种气息随时调整着大地上生命的温度、湿度、色度和演变的速度。大地的气息成就了人类，让生命有了质量。人类是大地上生命质量最好的生命，我捧起泥土唱出了我的生命之歌。
母亲啊，请谅解我把大部分时间给了大地，为它栽树，为它种草，为它清扫垃圾，为它梳妆打扮。母亲啊，请原谅我的不孝，当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在你的身边，没有人为你送水，为你打饭，为你送药。那是因为，我被选为环境保护使者，我已和我的同伴，为保护我们的大地，为保护我们的大家园，我已走进了大地的最病危的地带。母亲啊，是你给了我物质的外壳，锐利的目光，情感的血肉，但我仍然要说，是大地给了我生存的摇篮，播种的希望，精神的支柱。大地在我的脚下，静静地，舒缓地，倾听着我的诉说与歌唱，心灵深处是那么的平静，又是那么的激荡。
三 流水
在我的视野中，你注定要风景成我的风景。丹顶鹤站在一滩水的边界，孤爪独立，水的身子一伸一缩地浪过来，摊开一汪纸片一样薄的水皮子，丹顶鹤换了一只爪子，提起的那一只，滴着透明的水珠子。一碧如洗的天空，蓝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退得非常遥远。风儿摇晃着天空下青青的芦苇，是日出？是夕照？那波光鳞鳞，那七彩丝线，揉碎在水草间。水皮子缩回去了，是退潮，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丹顶鹤扭头亮了一个漂亮的鸟相，眼睛像一位忧郁的哲学家。头顶上的那一点红，夺目的跳跃，定格在我的风景的中心；高佻的腿和长颈是洁白的，白得相当纯洁；翅膀是弧线的黑，黑得耀眼，黑得诱人，黑得透明，像月夜下孤傲的艺妓穿着的高雅的黑色裙边。丹顶鹤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的边沿，展翅，鸣唱，飞翔，好一幅海啸鹤鸣图。
水鸟从天空飞过，与天空对话，与天空亲昵，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它们飞过遥远的大地，潜伏于自己的峡谷。峡谷是水鸟们的家。有了水鸟，峡谷蓄满了诗句。峡谷是流水的通道，是流水最眷恋的大街小巷。峡谷的优美形状，是流水的细齿细细的咬成的，水的牙齿很细，比水还细。一座山，又一座山，水找到自己的位置，与时间一起细细地咬噬坚硬，咬着咬着就咬成了一条峡谷，咬出了自己的一个家。水就是这么厉害，长着世界上最柔软最坚固的舌头，怀着世界上最顽强最坚韧的信念。水在峡谷中流淌，腰肢比水鸟的羽毛柔软，方向比鱼儿明确，心情比所有的倒影快乐。流水在峡谷中打造了自己所有的最美，然后把自己嫁给了向往的大海。
水是流动的，是液态的。它与石头的固态和空气的气态三分视野。我走进流水，捧起它的快乐，心里就欢喜；我抚摸流水，抚摸它的自由，手指就歌唱；我追逐流水，追赶向往，诗意就流长。流水是富于变化的，它可以变成固态，那时它会收敛起柔情，一展它的冷酷无情；它也可以变成气态，你只要给它温度，给它火热的心，它会把身子轻飘飘的交给你，任你玩味。流水是这个世界的脉络，给人清晰的方向，我一路走去，总会摸着这个世界的一个泉眼。寻着这个世界源头的人，是有力量的人，是有心胸的人，是心明眼亮的人。流水是一位最有力量的哲学家，它给了我变化、执着与创造的最高启示。
团结在一起是流水的最大优势，从不分离，力量巨大。既使抽刀，轮锤，碎成细末，它也会迅速相聚，抱成一团。山洪暴发，勇猛向前，势不可挡。大海的流动，惊涛拍岸，送巨轮远航。那怕一个小小的水珠，它也是紧紧抱在一起，永久地滴着一个水坑，也会水滴石穿。一群雨，齐心协力而来，流水就会迅速生长，整个世界也就充满了流水的韵律。流水是智慧的，又是激情的。我不愿意看见流水大发脾气，我不愿意看见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要把这些不好的事情，全归罪于流水，我也是不会同意的，人类对于流水柔顺的轻视才是罪过。无情未必真豪杰，水火无情，无情正是水火的真情啊。金木水火土，简洁的五行，是我生命的一呼一吸。
我走过一条臭水沟，我不会掩鼻而过。我会像花朵一样哭泣，我会像鸟儿一样悲伤，我会像蝴蝶一样难过。流水自己是不腐的，但它极易爱到罪恶的黑手侵害。垃圾，腐朽，细菌都是杀手，都是流水的天敌。如果有一天，小鱼小虾长出来了，水草的根也系上了白色的裙带。那么，这条臭水沟，也就复活了。梦的复活，其实是人心的复活；臭水沟的复活，其实是流水的复活。但愿我的一汪深情，能唤起那些无视流水的罪恶的良知。流水是最爱纯净的好孩子，它用自己的纯净，洗刷着生命的纯净。也许，越是美好的，就越是脆弱的；越是洁净的，就越易受污染。
极易受到伤害的流水，用自己的温情，愈合着受伤者的伤口，用自己的至爱，安抚着痛苦者的心灵。这就是流水的心胸与品格。它一路走过春情，摧开了山花，为远行的山雀预备着水瓶。它走过一路夏花，高唱着成熟的歌声，水到渠成，果实就在渠水浇灌的大地之上迎风摆动。它走过一路秋风，流水老了吗？为何多了那么多皱纹，心事也细了，盘点着今年内的收成，谋划着来年的年景。它走过一路白雪，它是要检验检验自己的身子骨了，身子骨是硬朗的，它就放心了，一路走下去，走过了大地，走过了大海，走过了天空，又走到了来年，走到了我的身边。松鼠溜进水边，喝了一口久违的清泉，飞快地窜上了那一树木棉花。鱼儿在深水中吐着气泡，悠闲得四世同堂了。
飞瀑的壮美，用高吭的歌唱装点着，用洁白的瀑裙装点着。我来到世界上最宽广最高傲的飞瀑之下，享受着这“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最高境界。流水的出路在它的前方，只要前方永恒，它的追赶就永恒。不管前方是高山，还是悬崖，它都会勇往直前。越接近危险，它就越不会拐弯抹角；越接近真理，它就越不会犹豫彷徨；越接近博大，它就越沉默寡言。我敬重流水，我拥抱流水，我效法流水。有时，我想，我就是那一泓流水，来自天上，或来自深山。不管是哪种环境，流水的最后结局，它都会做出惊人的一跳，跳出最美的舞蹈。我寻着飞瀑的意境，一丝一缕地观赏着它的激情，一点一滴地捕捉着它的理想。
最让我彻夜难眠的是月牙泉。那是流水的惊心，那是流水的生命之歌。我知道流水是不择细流的，我知道流水是不怕艰险的。沙漠灰灰，茫茫无际。这月牙泉从遥远的地方流来，终于抵达了生命的辉煌。月牙泉的水没有浪花，没有轰轰烈烈的来路，没有多姿多彩的风骚。它完全是一种细流，是一种平静，是一种清亮，是一种坚韧，是一种不可思议。为了品偿月牙泉的流水，我选了一匹四蹄生风的骆驼；为了阅读月牙泉剪裁的一弯新月，我耗尽了一生的积蓄；为了倾听月牙泉无声的千古绝唱，我静伏于月牙泉边数日。静静地，我拨开那泉边的水草，我抚摸它的冰清玉洁，我捧起嫁给沙漠的浪漫泉水，我醉了。突然，我狂奔在鸣沙山下，我，月牙泉与沙漠构成了世界上最完美的生命图案。
没有血液的人体是僵尸，没有血液的大地是死土。流水是大地的血液，是大地情绪变幻的调节器，是大地精气神的源泉。我欣赏的红，橙，黄，绿，青，蓝，紫，是大地血管的颜色；我走过的春，夏，秋，冬，是大地血液的转换。血液流淌的地方，红花开了，谷穗黄了，果子青了，虫子怀孕了；血液挥洒能量的地方，春天笑了，夏天哭了，秋天静了，冬天富了。我吮吸着大地的血液，有一种温暖流进了我的血管，有一种坚韧流进了我的血管，有一种梦想流进了我的血管，有一种蓬勃生机流进了我的血管。我的血管与大地的血管交织在一起，我的体内便生长了一片森林，森林里飞翔着一群可爱的不知名的鸟，它们和我一起在向我脚下的这条河流致敬。风儿始终没有吹过来，它们在我的心灵深处筑巢，为流水创造一种新的栖居地，为流水建一个新家园。
四 高山
我站在高高的山岗上，像站在岁月的肩头。高山和岁月一起慢慢生长，长出了气焰，长出了胸襟，长出了思想。雪域高山披着白雪的长袍，是一位冷静的哲人。雪山上的雪莲，是哲言，是人世间的仰止。雪山说，如果没有我，不知这个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江南水乡育孕的高山，披着风，迎着雨，收藏着神鹰和散发奇香的米黄色的花朵。白云在高山之巅的四周绕来绕去，像是依恋高山的恋人，倾诉着心曲；紫雾的轻纱帐，飘过来，悄悄盖上了高山的头颅，高山睡得浅绿。我站在高高的山岗上，增加了高度，充盈了力量，我的目光如闪电，我的歌声嘹亮无边。我大吼一声，优质的音亮划破了时代的黑暗。我变得刚强起来，随时准备着迎接一切挑战。
坚强的勇士才喜欢高山，才喜欢攀登，才喜欢超越。高山永远是向上的，高山永远是攀登者的阶梯。我喜欢攀登，我的力量不是来自于肌体，而是来自于骨气。我触摸到山的骨气，是一种无法阻挡的力量。树叶被这种骨气浮起，飞鸟被这种骨气浮起，红日被这种骨气浮起，我被这种骨气浮起。坚强的勇士有着高山一样的骨气，蛇滑过他的脚丫，虎伴着他的睡眠，骨气浮着蛇和虎，和平相处，勇士的心是踏实的，和大山融为了一体。胆怯和懦弱者，不喜欢高山，甚至害怕高山。他们需要的是平坦、阴暗和享受。高山在害怕而萎琐的目光中，是一堆寒光闪闪的尖刀，是一座无法愈越的熊熊燃烧的火焰山。
高山是大地的主心骨。如果高山坍塌，树根暴露出来，花朵枯萎，动物的尸首遍野横陈，飞鸟也失去了方向。一路蝴蝶也是郁郁寡欢，两只红蜻蜓也找不到自己的家。沉静一但打破，取之而来的是不和谐的喧啸。痛哭，悲哀，满目苍痍。高洁，伟岸，遭遇摧残。自残比它残更可怕，梦比谎言更具欺骗性，理想比现实更富吸引力。我勇猛地去制止了一起毁灭山体的运动，但我却没有能力去制止一起山体的自我毁灭。高山是不容易倒塌的，大地的精神支柱是不容易被抽去和剥夺的。恨山的人就让他去恨好了，恨在高山面前无能为力，就像大山深处偶尔弥漫几缕瘴气。我喜欢高山，不顾生命风险地攀登在它的背脊上，我的爱已深入到高山的骨髓。我在攀登中畅想，不断捕着它那灵动而沉静的思绪，我向上的意志已坚如磐石。
高山流水听知音，是一个永远倾听的欲望。我站在高山上，一位素静的女子娉婷地向我走来，她是高山的知音。当然，在遥远的路上，也有拦路虎，也有妖魔鬼怪，也有断崖残壁，但这些都不能阻隔知音的寻觅，只能增加知音的吸引力。这个女子向我走来，向高山走来，制造了一个凄美的故事。这个故事远比钟子期与俞伯牙的柔婉锥心。在这个世界上，惟独能与空间和时间抗衡的就是这个故事了。岁月悠悠，高山把故事握在手上，撒出去，是一遍山花，收扰来，是一片森林；天空渺渺，高山把故事抛向天空，有时是一顶智慧的小帽，有时是一把阳光的小伞。时间和空间在这个高山流水听知音的故事中，变成了魔术师手上的一种道具，两只魔盒。知音来自灵魂的触动，坚定来自目标的不移。
我抚摸高山的铮铮硬骨，我走进高山的孤独智慧。我看见岁月给予它的很多，但它仍然与之保持零度的情愫。高山给予我的启迪太多了，我寻着它的每一条细纹，丈量着我与之相差的智慧。鸟儿也在丈量，每扇动一次翅膀，就会增加一份聪明；蛇也在丈量，每向前窜动一次，就会增加一份胆量；流水也在丈量，每掀起一次浪花，就会增加一份美丽。森林更是如此，一路爬上山去，能爬上山顶的已成为稀有植物，数量更少，身体更小，但质地更加坚韧。如果在大地的变幻中，森林走进地心，那又是一种多么惊心动魄的风景，与高山融为一体，成为永不死亡的化石，拥有了自己的骨骼。山体中每一块化石都是岁月的足迹，寻着它可以走回原始古老的猜想。
高山是灵巧的，有灵巧的叶、花、舌头、翅膀和洞穴，我钻进高山的一个又一个洞穴之后，我发现了高山的虚心与空灵。虚心是任何时候成就伟业的品德；空灵是任何时候闪烁智慧光芒的心境。沉下去，沉下去，沉到底，积蓄力量，喷射而出时，那才是真正的辉煌。高山的辉煌就是这样产生的，我敬仰着。我走进空灵的山体，知道高山是怎样地内敛，是怎样的蓄积了力量，才在世上立于不败之地。高山的骨气全部产生于这空灵之美，如果没有这种骨气的滋补，我想冰山上何以有那么美丽的雪莲？云雾中何以有那么高昂的头颅？山顶上何以有那么骄健的翅膀？高山洞穴的岁月有了形状，我潜伏进去，破译了它生命的秘码。
高山是富有的，它富含金和银。这个金子的世界，只是高山生出的一个残疾的儿子。高山是聪明的，它富有而不贪婪，它激情而不滥情，它用一种不值钱的石头包裹着最为值钱的石头，让值钱的石头看不见，从而避免了多少残忍的掠夺。它比花朵聪明，花朵把花蕊暴露在外面，展示自我，招惹别人，蝶和蜂来采蕊，污染了蕊；情人相送，高贵是高贵，但生命是何其的短暂；最后惹出暴风骤雨对它的杀身之祸。它比任何用色彩装饰自己的物体都聪明，朴素是它金子之心的流露。高山跳动着金子的心脏，是那种无声的跳动，高山是沉默的，任其暴风骤雨喧哗，任其春华秋实张扬，高山就像它的心脏一样，沉默着，迎日送月。高山的富有来自它的的默默的积累和聪明的含蓄。
天与地的接洽，高山之巅是最好的去处。大地没有高山，就少了一个坚强的儿子，就会单调得乏味；天空没有云朵，就少了一个柔情的女儿，就会寂寞得难耐。高山存在着，但它不属于自己，它属于天空和大地，它属于流水和森林，它属于飞鹰和猛虎。在高山之巅，天和地深深地接吻，生育了一切生命，繁荣了一切生命。天空白云最多情的时候，就是爬上高山枝头的时候，高山伟岸的身躯，接纳了白云的柔情依恋。阳光流泻而下，把高山的一切照耀得金碧辉煌。站在高山上，可以狂呼，可以触摸月亮和星星。当我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开门见山，高山给了我第一印象，此后，我和一座小山一起慢慢长大，这座小山就长在了我的心中，巍峨，灿烂，散发出迷人的光辉。因为有了这座高山，我的脚下是坚实的，我的心空也是坚实的，无人撼动。
我站在高高的山巅之上，像站在想象力的翅膀上。高山和想象一起飞翔，飞上云端，飞过大海，飞向未来。我不是一个十分优秀的登山运动员，但我是一个想象力十分丰富的作家。我用想象登上那座雪山，冰刀雪剑从我的脚下穿过，天空的气息灌注我的血管，我体验到了孤独的极限。我用想象登上那座雾山，日月星辰在我头上飞旋，大地的气息弥漫我的双眼，我体验到了诗意的遥远。高山是一位杰出的诗人，它用春天的自由体，写下了自己伟大的爱情；它用夏天的长篇，写下迷人的自传；它用秋天的绝句，写下启迪人类的哲理；它用冬天的散章，写下了歌唱未来的信念。我站在高山的肩膀上，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的起点有了高度，我的思想有了高度，但我的脚下仍是一沙一石，一草一木。我不是借高山炫耀自己的人，我是借高山伸展更加宽广的翅膀，竭力飞翔的生命的音符。
五 村庄
村庄就像村庄里的一位村姑，朴素，美丽，善良。村庄是一幅炭笔速写，是一幅水粉写意。村姑站立村头的风中，或站立村庄的中心地带，缀着淡淡的胸花，坠着细细的银饰，含着浅浅的笑容，给缩写和写意增添了无穷的意趣。刘亮程写了他一个人的村庄，而我写的是天下的村庄。没有围墙的村庄，让田野的风自由的吹拂，让山坡的草自由的生长，让鸡鸭猪狗自由的走动，它们都没有庄界的意识。我走在自己的村庄，走着走着就走出了村外，屁股后面跟着一只狗。村口那几棵古老的银杏树，是我往回走的记忆，狗比人聪明，在走过的路上撒上一泡尿，就永远记着了回家的路。我不管走向哪里，都走不出村庄的感觉，村庄永远是我心头的一粒米。
村庄有我的责任地，一种就是一整天。和日出一起下地，挥舞锄头，土翻出来了，我的日子也翻出来了，我的日子在土里，很新鲜，没有发臭的时节。挥汗如雨，我的白汗巾扎在腰间，没有取下来擦一把汗，一粒汗一粒种子，种子播下去，梦播下去，接了地气，我就放心了。地气和我的脉气一样地跳动，我倾听种子的发芽，倾听地气的信息在泥土里传递。好大一块山坡地，我已把它打扮得丰丰满满的了，我在一片肥沃的泥香中站起来，与土地构成三十度的角度，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和日落一起收工。遥远的山岗上有一棵树，在风中吹着迷人的村庄进行曲。一只白色的鸟飞过我的头顶，融进了天边的晚霞。地气从我的脚掌心窜上来，为我送来了春天的花香。
没有种地的时间，我坐在村口怀想我远去的村庄姐妹，她们去了一个叫东莞的城市，先去一个，后来就去了一大群，我没有去，我不是不想去，实在是因为我那块山坡地，春天给我长出了好看的花，我要数着花朵过日子。我还坐在家门口望天，望天上的云彩。我知道最漂亮的那片云彩，是我新娘的嫁衣。我还看村口那几棵古老的银杏树，树荫下有一群老太太还在讲一个老掉牙的“西兰卡普”（白果开花）的故事。高高的枝头上不知何时飞来了几只喜鹊，她们要建造自己的窝，我就天天守着她们搭梁木的那个时辰，她们搭梁木的那个时辰是我一生最幸运的时辰，我家立新屋竖梁木的时辰，总是等着这个时辰，现在好了，喜鹊搭了梁木，我家也抛了梁粑。日子就这么吉详如意。
村庄总是唱着温暖的歌，猪牛羊鸡鸭犬也是村庄的重要成员，它们也是重要的歌唱家。吊脚楼，四合院，新式红砖瓦房，都有它们的家，与我平等，与我同食。有时是我吃了，它们吃；有时是它们吃了，我吃。早晨吃了，我去下地，它们去唱歌；晚上吃了，我去唱歌，它们去做美梦。牛是村庄的老大，有自己的牛节，它默默无闻地耕耘岁月，种出来的是玉米和大米，自己吃的是玉米杆和稻草。狗是村庄的使者，都有名有姓，有时替主人当半个家。猪是村庄里难得糊涂的哲学家，过一天，算一天，无忧无虑无烦恼，饱也哼哼，饿也哼哼，从生到死一个样，我一有烦恼事，就蹭有猪的身边，喊喊它的名字，拍拍它的屁股。还有家鸡偷偷地跑去村外的山涧，与正在发情的野鸡幽会，生了一窝崽又偷偷地带回来。
谁家的婆婆把家里所有的盖子都揭开了，这家的新媳妇就快要生了，是足月，媳妇是正经人，没有种早包谷。有一次，我在村庄里走动，被一家婆婆拉进了门，婆婆说贵人踩生，小子有福。我碰巧当了一回踩生人。一人生崽，全村降福，红蛋送满了村庄，村庄里那片野玖瑰开得很旺。一个小孩的成长过程，仿佛就是村庄反复过日子的过程，这样的话题很多。孩子长得有脸有相了，有鼻子有眼睛了，就是像谁像谁了，像谁就是这小孩的福气了。村庄也闹笑话，谁家媳妇借了“种”，孩子长得像某人，这人也不尴尬，播种人好像给村庄办了件大好事，好像村庄从此就不会断种了。但播种人必认作孩子的干爹，干儿子干女儿叫着干爹干爹的起劲，村庄里的人就打心眼里笑，但这种笑没有一个人在一生中笑穿，大家心照不鲜的还是那么点意思，你白捡了一个偏宜，还不出点血？
村庄里的故事远比城市里的故事温情，也比城市里的故事委婉。姑娘出嫁要唱出嫁歌，说唱实哭，叫哭嫁，高兴的事儿用哭来表达，才能尽情尽意，这是修辞学上的反衬。村庄是一部古老的叙事哲学史诗。光嫁娶这一章节，就够你品读一阵子的。嫁是女方的事，娶是男方的事，事是同样的事，但张罗起来，却是各不相同。从嫁娶中可以读出人性的光辉，也可以读出村庄的全部内容。人的一生好像都是旧的，惟独结婚的那三天，才是新人。男的叫新郎官，女的叫新姑娘。过去的新娘很害羞，我还不知道她的初夜是怎样揭开的；现在的新郎常相思，我想如今的新婚之夜又是一番别趣。村庄的故事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这家结了婚，那家生了子，东家立了屋，西家死了人。都是平平静静，如村口的那口古井；都是普普通通，如村庄遍地的野菊花。
村庄永远是那个样子，永不生锈，但村庄的人却一代一代地在更替。就像天空永远是那个样子，天蓝云白，但日月星辰总在不断变化。我的太祖爷辈父辈相继安静地离开了村庄，他们是我的根。他们望着自己的子孙，安静地躺进了自己耕种一生的泥土，很知足的样子。还有一些老人，没有后代，没有枝枝叶叶，离世的时候牵挂倒没有什么牵挂，但那份死亡的孤独却又是十份悲凉地写在了那张一百个不情愿死亡的脸上。村庄对“走”了的人是宽容而庄重的。活着耕种一片黄土，死了也睡着一堆黄土，死人如睡觉，只是灯灭后，长睡不起了。对待死人，一年总有几个隆重的祭事之日，年节，鬼节，清明节，这些都是活人献给死人的节日。有了这么些规定节日，亡人是不会寂寞的。有的活人在世，还没有死人的待遇高，这也是正常现象。活人总是活着，怠慢一点也罢；但死人却不一样，给人永世不回的悲凉，在死人的节日里活人是不能怠慢的。特别是清明时节，城里人也去了村庄，在一大片坟堆里，寻找自己的亲朋好友，鞭炮齐鸣，一会儿，所有的亡灵就苏醒了，它们像蝴蝶一样，五颜六色地飘舞在我们的身边和满山遍野的草丛中。
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亡灵，都是村庄和城市的先人。他们千辛万苦远途跋涉而来，他们从异国他乡冒险迁徙而来，他们热爱后代，开荒斩草，建造家园。他们曾与虎狼恶斗，曾与蛇虫相依，终于走过来了，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悬崖绝壁，选中了这一方山水。开出了一片良田，耕作了一坡沃土，相中自己如意的人，生儿育女，繁衍子孙。有了劳作，有了歌声，有了欢笑，天下的村庄诞生了。有了村庄，日月有了运行的方向，季节有了丰富的表情，我们不再漂泊流浪。我走在村庄的阡陌上，把目光放逐得非常遥远，在那遥远的山路上，在那险恶的荆棘中，在那歹毒的虎狼出没地，在那雷鸣闪电的时刻，在那一路走过来的先人当中，就有我祖先的血液在激荡。
过年时节，这是村庄最好的日子。旧年一过去，我就盼望着过新年，一年总是这么有滋有味地盼过来了。年味在我舌尖上打转，那是一种腊月味，季节在这个时节也该打个盹了，养精蓄锐，只是为了春天的那一片花朵的绽放。村庄也该知道休闲，和雪玩上几天，清洁一下土地，做一个长长的梦，描绘一下来年的丰收景象。打年糕，把一年的日子整理一下，揉在一起，整洁的放进碗柜里；推豆腐，把粗糙的生活磨细一点，好好品味一下日子的味道；杀猪宰羊，到处都是欢笑声，村庄的生活很充实；贴对联，左顾右盼，贴出生活的喜悦；放炮仗，炸出红红火火的日子，村庄的脸红起来，心跳起来；龙凤呈祥，村庄自己的腰鼓队，唱出生活的新希望。我的目光在年节里，总是顽固地潜伏着一种欲望，我等待着村庄之外的人来给村庄送来年画。村庄来年的日子，就是年画的日子。
六 城市
我走进城市，走进光与影的虚幻。透明的玻璃，霓虹灯，人影，鸽影，金属与水泥的呼吸，构成了这座城市扑朔迷离的指向。灯光失去了它物质的特性，装饰着城市的风景。玻璃只能是目光的道路，脚是走不通的。我曾带着小狗进城，那是很遥远的事，我没有走进玻璃，那有力的一步，让我的头碰得血流满面。我惊讶得没有痛苦，我不知道玻璃痛不痛？那天，小狗也走失了，再也没有找到回家的路。要是村庄，小狗离开了我，也会找到自己的家。那天我真想呼吸一口山野清醒的风，我真想捣一捧花汁，敷上自己受伤的脸，好让一肚子的委屈随风而去。这就是城市给我最初的印象，也是给我最初的伤痛。
城市的森林，全是没有生气的水泥电杆，钢铁骨架，鸽子是惟一的鸟儿，是富贵人家的“小姐”。鸽子知道城市所有的秘密，有个空中的窗户里传出了男女窸窸索索的喘息声，那时主人的鸽子正在窗台上假装睡觉，那对男女睡醒后，就去窗口喂鸽子，鸽子咕咕叫着飞走了，从不说出那秘密，拥有秘密的人是无比喜欢。有山鹞想偷袭鸽子，鸽子是不知道的，但鸽子的主人会拿起弹弓，为鸽子站岗放哨。鸽子是幸福的，有时比人还幸福。“和平鸽”永远都是节日圣典的恩赐。鸽子是城市节日惟一的诗人，它们和气球一起飞翔，永远有唱不完的赞美歌，它们是这座城市最完美的阿意奉承者。我也很喜欢鸽子，但怎么也爱不起来。
有很多城堡，蛛网密布，尘土无色，岁月发黄，是城市的遗迹；有很多奢侈，把金钱打成戒指，带男朋友走进豪华歌厅，是城市的虚荣。城市就是把很多房子建在一起，把房子用马路、电线、水管和门牌号连接走来。房子多了，人挤人，人在人心之外享受着繁荣与浮华，城市里的人心变成了猜不透的另一个城堡。城市就是吃乡下吃剩下来的米和油，吃打了农药的蔬菜。我进了城市，活得只剩下一串钥匙和一组数字，我整天在风中翻阅手上的那个小本子，我已品不出五谷的滋味了。出门时，门关了又关，都按出了手印，指关节也按痛了。回家后，电视一打开，全是广告，真假难辨。我没了地气，身子很快地浮肿起来，或很快消瘦起来，身子成了与螺帽永远对不上号的螺丝钉，脚趾间是烂皮碎肉，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城市看起来很宽大，但城市里的人总是往城中央挤，把城市的空间越挤越窄，把城市的钞票越挤越贵，把城市的空气越挤越热，把人都挤到天上或地下去了。人开始像鸟像蛇那样生活了。我开始把土挑上第十八层高楼，那天电梯坏了，请了很多小工，像一队蚂蚁向上爬，然后撒一路土。有很多临居神秘的注视，我说，我乡下的母亲来了，我惟一能留住她的办法，就是给她准备一片泥土。母亲说，什么都要钱，钱是城里人的命，一分钱都看到骨头缝里去了。我说也有不要钱的人，母亲说，这样的人更加不可靠。我只好把母亲送到乡下去。母亲说，这个城市不真实。一个打工仔，住在一个地下室，每天早上起来，身上就冒着潮湿的霉味，像一条半死半活的老蛇，从地洞里钻了出来，寻找一天新的生活。
我养了一些宠物，是狗，是鸟，是金鱼？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下班回家，能与它们交流。上班时，不能让舌头乱说乱动，沉默是金，开口是银，父亲去世时，就给我留下这么一句话。下班后，冰冷的门就把人与人全部隔离了，有事只能打电话，咫尺天涯，多么形象。串门是很少的，除非是世家，那人又退了休，或者你与任何人无关紧要，或者你是一个智能低下者，打笑几句，也得赶紧走开。搞得不好，就一句话没说好，你明天可能就会下岗了，那么你八成是刚来乍到的城市新人。路上碰上熟人怎么办？相视一笑，还要保持一种纯真笑容，赶快走开。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属于我的却是那么小，就脚下的这几平方米。有人说，有人伤害了你，你最好是报他以微笑，因为是他叫会你认识了人，但我没有做到。女儿回家，就抱起小狗，那种开心带给我的是无比的辛酸。女儿放下小狗，开始翻开当天的作业，我打开电视看看新闻，明天照旧上班。
城市有城市的不好，但城市也有城市的好。出门不要走路，有钱就可以买水喝，不要煮饭，不要种地，不要捡柴禾。洗澡有人造水池，抽烟抽纸烟。累了有人按摩，还有异性按摩，是很爽的事，有人享受了异性按摩还嗤之以鼻，那是虚伪；有人不愿为之，不是猴子吃酸葡萄的心理，就是故作清高；当然从政的人是能忍的，一直要忍到心都长了绿苔，一直要忍到没有了希望，一直要忍到他自我毁灭，或他人对他已经毁灭，到那时，他也没有了光顾温柔之乡的兴趣了，若有，也没有人请客了，自己的钱总不会那么充裕，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了。城市里并没有村庄，但人们总是忘不了村庄，于是大家就找一块像村庄的空地开辟一块村庄，这就叫城市公园。
城市没有一个长寿老人。长寿老人在山里，在庙里。你享受一天城市文明，你就短了一寸寿命，这也是上天的安排，一切的一切都是定数。你坐了车，就要受到尾气的伤害；你吃了香味的食物，就要同时吃进化学配料；你住了高楼大厦，就要忍受化学材料的辐射；你购了许多漂亮商品，就要甘心承受假冒伪劣。但人们都吃了迷魂药，往城里挤，连最没有文化的乡下人也要拿着一把小铁铲，蹭在城市下水道里，嗅嗅那城里人的尿酸味。城里人特别想长寿，拿出长寿基金，购买高档补品，添置健身用具。有人深信长寿在于运动的真理，就早也跑，晚也跑，好象这生命最后的岁月是跑出来的，哪天不跑了，生命就终止了。其实，我想生命的长度应该在劳动中自然的延伸，生命的质量应该在劳动的价值中自然体现。
城市就是好，有人与我争辨。他说，他愿意拿出一点寿命作投资，来生也做城市人。城市就像一个五彩缤纷的彩球，人进去了，就是一根金丝银线；城市就像一个游泳池，大家都去游泳，一个人的素养就相当于拿到了进门的门票了；城市就像一桌美味佳肴，大家围拢而坐，该好好商量一下，要点些什么可口的饭菜？城市开始返朴归真了，它也想学一点乡村气质。绿色是生命的本色，城市也身披绿色开始翩翩起舞了。有多少环保使者？站在城市的边沿。这些争辨很有说服力，我也默认了。我住在城市里，一放长假，还要往更大的城市里跑，我还要说城市的坏话，我扪心自问，岂有此理？城市其实就是在村庄的基础上生长起来的一块好玩的地方，村庄是根，城市是枝叶。
城市有边而无根，打更的老头儿，沿着城墙路，走在我的梦里，我没有听到星光下的梆梆声，老头儿昨夜是不是喝多了？那最后一个打更的老头儿走了，这个城市里只剩下清一色的外地人了。我随便问一个同志，你是哪里人？回答总是无根的感觉。我在城市生活，心的根须总是伸在生我养我的乡下，乡下的水土才是滋补我心灵清纯的营养。村庄有根而无边，那些大树的根扎了有几百年了吧，人“老”了，也是有根的，根在那堆黄土中。我的后代还不知道我生活过的村庄，但我告诉了他们村庄的方向。他们在梦里会时时梦到，正如我在梦中找到了这个城市的最后一个打更老人，他在城市生活了一辈子，最后还是回到了生他养他的那个村庄，他静静地躺在了一堆黄土中，满坟头的翠竹，随风起舞，呜呜地吹出了他灵魂的声音。
七 爱情
我在一团绿波呢喃的湖边漫步，一个人没有方向的漫步，我来来回回踩着同一片早落的心形的树叶，重复着自己的初恋，一种叫做爱情的渴望小虫爬上了我的心头。杨柳依依，一丝一丝柔情的翠发，风儿梳理它绵长的相思；鸳鸯偎偎，一片一片温暖的羽毛，水波托起它无限的缠绵；船儿悠悠，一点一点远航的白帆，渔歌唱给它无限祝福的歌。渔歌在湖中细细地荡漾，人影在渔歌中细细地荡漾，爱情在人影中细细地荡漾。鱼儿跳起来，荷叶舞起来，爱情涨了桃花水。满眼翠绿满湖风，天落湖中梦里头。慢慢地，我的身边聚拢了很多爱情，有的爱情坐在杨柳下，有的爱情飞在花丛中，有的爱情躲进公园深处，有的爱情和路灯和星星一起闪耀。湖风吹过来，我的脚边跳起一窜浪花，我品味着一句爱情诗：湖和岁月不老，我和爱情诗一起慢慢变老。
我的眼前闪现出无数个爱情的画面，那是我眼睛的积蓄。一对年轻的爱情，让一对老了的爱情坐下，我也拍了手，在公共汽车上，流动的掌声像红玖瑰一样在车上弥漫。前面的汽车尾部，写了一句爱情拒绝语：别吻我！我们的车上，我的身后，一个永远定格的吻，是一对漂亮的男女，是一对上帝的儿女，他们的吻，长久而优质，惟有在这广庭大众之下，才会闪闪发光，如果是在阴暗的角落里，这吻也许就成了废墟，成了牛鬼蛇神。这吻注定是大众的，阳光的，健康的，供人欣赏的，是一道流动的风景线。爱情的吻，就像这循环的公共汽车，永远在爱情的城市里循环。我把我的目光从窗口放出去，像一尾自由的鱼，游进了繁忙的人群，游进了透明的天空。
炼钢炉前，钢水的爱情交流在一起，刚柔相济，爱情开出了钢花，钢花结出了爱情果，爱情果是坚硬的。灼痛的眸子里，永远都是爱情的抚摸；划破的指甲上，永远都是春风的吹拂。我一有机会，就钻进钢铁厂，一个人静静站定在钢炉边看钢花，看着看着时间就停了，惟有一个女孩悄悄而来，她为我开启了时间的钟表，我们走在秒针上，走过了一个工厂又一个工厂，我们在工厂里去看爱情树，看爱情海，看爱情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如此眷恋钢铁厂？但我知道我和那位苗条的女孩走在时间的秒针上，时间越走越快。然后我们走出工厂，又迫不及待地去看田野，看边防线，看天空。我们在这些地方，看到了爱情的摇篮，看到了时间的曼妙的舞蹈，我们享受到了爱情的洗礼，享受到了爱情的激动人心。这种爱情，带有劳动的激情，带有献身的精神，所以，我津津乐道，我甚至把自己也摆了进去，进行深度的玩味。
爱情到底是什么？爱情是商店里的讨价还价，谈斤论两；爱情是电影院里的飞眉抛眼，搂背搭肩；爱情是月光下的手挽着手，嘴咬着嘴；爱情是幼儿园的天真，阳光下的飞翔；爱情是事业上的书海舟辑，挥汗如雨；爱情是战场上的流血牺牲，爱憎分明；爱情是商场上的挥金如土，强劲动力；爱情是魔鬼的血腥恐怖，抵毁复仇；爱情是乡村的生儿育女，油盐酱醋；爱情是创造者的喜新厌旧，分道扬镳；爱情是睡眠，又是梦；爱情花朵，又是果实；爱情是旋律，又是琴弦；爱情是山，又是水；爱情是云，又是天；爱情是透明的茧，又是飞舞的蝶；爱情是欢声笑语，活泼可爱；爱情是恼人神伤，沉重话题；爱情是一张纸，又是一支笔；爱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看不见，摸不着，似有却无，欲罢不能的东西。
爱情是围城，有的人想进去，有的人想出来。爱情是金丝鸟笼，囚着多么漂亮又美丽的鸟儿。爱情是二胡两根弦上永远也倾吐不尽的幽怨，爱情是维也纳金色大厅突然响起的交响曲。爱情是一片桑叶上，青蚕咬出的千疮百孔；爱情是大草原奔驰的一群骏马。爱情是重复的走路，是在马路上踢石头。爱情是时间的刽子手，是空间的热气球。爱情是大海的涨潮，爱情是小河里的细浪。爱情是偶然的相遇，然后又悄悄地分手，回头一笑，心还在狂跳。爱情是互相梳理羽毛，是互相倾吐好嗅的气味。爱情是三月的风，五月的雨，九月的红果，十二月的雪花。爱情是攀登高峰，环球旅行，太空遨游。爱情是火，是雷，是电。爱情是没有开头的歌，是无言的结局。我是不是在跳出爱情说爱情？我是不是在置身爱情说爱情？
爱情是廉价的，值一分钱的硬币。爱情是高贵的，可以拿生命去换取。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要一只冰激林就可以以身相许；中年人太懂得爱情，往往让真爱从身边溜走；老年人寻寻觅觅，不敢爱，也难以恨，只有在梦中才有放开的歌声。爱情是最美丽的字眼，又是最残酷的字眼。人的一生，离不开爱情，但人的一生，也很难找到真正的爱情。爱情是纯洁的，是透明的，是神圣的，是至高无上的。只有爱过，你才懂得什么叫爱，只有爱过，你才知道什么样的爱才可珍惜，只有爱过，你才不后悔枉来人世一场。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花朵，它深深地爱着大地，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彩云，它深深地爱着天空，那一大片一大片的森林，它深深地爱着流水。爱情就是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爱的境地，爱的气息，爱的真切，爱的深情，爱的和谐，爱的思绪；爱情就是那一大片一大片的情的呼唤，情的纠缠，情的相依，情的梦幻，情的动地，情的惊天。
爱情抛弃过我，也亲睐过我，我知道爱情的惟一。惟一是爱情的惟一评判标准，嫉妒是爱情的惟一试金石。嫉妒是人品的劣根性，但却是爱情的良朋好友。嫉妒让爱情保持生命的活力，嫉妒让爱情排他，嫉妒才知自己爱对方有多深，也才知道对方爱自己有多深。嫉妒是自私的外在表现，对待爱情越是自私，才越是纯洁。我说的自私不是人性的自私，我说的自私是爱情的音质。让爱情走进心灵的高地，沐浴阳光和暖风。我要让爱情永远保持在阳光和暖风里。我要永远处于一种良好的嫉妒与自私状态，保持爱情的应有温度和湿度，不要枯萎，不要麻木，不要无所谓。爱情的良好结果是难得糊涂，那怕前面是刀山火海，爱情也是不经意地跨越了过去。爱情的品质不能以时间的长短论高低，昙花一现与海枯石烂同样美丽。爱情的价值不能以相爱者的容貌作代价，丑石与星光一样是来自天外。
一场爱情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可以熄灭一场战争，也可以激发一场战争。爱情是所有情爱中的最高境界，是看不见的最高权力，是无法估量的原子核能量，是成就事业的最大动力。它比母爱，更加触及灵与肉；它比愚公移山，更加坚韧执着。马克思因为爱情而成就了布尔什维克主义，拿破伦因为爱情而任意挥舞战争的长剑。爱情又是所有情爱中最卑劣的情绪，是看不见的无形杀手，是阻挡不了的灭顶灾难，是无法预期的死亡陷井。多少宫廷政变因此而起，多少人头因此而落地。最美好的，也是最可怕的。是峰尖，也是浪谷。是依人的小鸟，也是凶猛的雄狮。是高不可攀的天上云，又是地上伸手可摘的花朵。是万米竞走，又是六十米冲刺。一个理智的人，一定要有思想准备，在人生易碎的花瓶上如何管理好你的有爱情？
爱情驶过来了，青春是你的车票，忠诚是你的双轨。爱情的列车驶过来了，一定要抓住上车的机遇。美好是爱情的主流，我说了它的影子，是让你不让影子所羁绊，是让你摆脱它的阴影，解开纠缠不清的心结，放开心胸大爱一场。在爱情行驶的进程中，如果爱情抛锚了，请不要随便拆卸，它有自我修复功能。最好也不要中途下车，再补票，代价太昂贵。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我看见爱情鸟，在湛蓝的天空之上高高的飞翔，我感觉到了它双翅扇动的强劲力量；我看见爱情的远洋巨轮，已经启航，张开神秘的双臂，正在拥抱远方；我看见爱情的宇宙飞船冲天而起，挥舞长长的火焰，让这个世界改变了颜色；我看见帝王因为爱情而成就了国家，将帅因为爱情而蠃得了战争，科学家因为爱情而发现了不可知的世界，艺术家因为爱情而写下了不朽的诗篇，一个绝望的人因为爱情而战胜了死亡。爱情是伟大的，是杰出的，是主宰这个世界的最高尚的情感。
八 历史
我一回头就遭遇了历史。历史是向后看的。此时此刻的前面，是未来；此时此刻的后面，是历史。历史和未来是时间的两面。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将来，构成了一条时间的彩带，是割不断的。历史是最有智慧的动物写成的，人是最高级的动物，人是最有智慧的，历史主要是人写成的。走进书斋，我看见了历史在发黄的书页中跳舞；走进古老的城堡，我看见了历史在尘土飞扬中漫步；走进一片废墟，我看见了历史残缺不全伤痕累累的躯体；走进自己的心灵，我看见了历史在灵魂中煎熬。历史是流水，永续不断，有狂飃的浪涌，也有温柔的碧波；历史是天空，有星光灿烂，也有狂风暴雨；历史是地气，有无迹无形的四季转换，也有地震的惊心动魄。
解读历史我感到无限的迷茫，一团迷雾一团迷雾，弥漫过来。有时覆盖了青山，有时拉开了河流，有时现出了城市，有时装饰了村庄，有时满天迷茫，有时断断续续。大到环宇的演变，中到星球的兴衰，小到一个人的命运，再小到一只蚂蚁的毁灭，都有自己的历史。但这些历史我又看不清，悟不透。说它有，它只是一本一本的文字，它只是一件一件的古董，枯燥散乱，我捕捉不住；说它无，它却分明能从文字中走出来，能从古董中散发出一种久远的味道，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人们的生活与思想。这就是迷雾般的历史，永远充满魅力与不确定。魅力的历史是一种心路历程，不确定的历史是一种文字游戏。
我走进历史的星空，历史闪烁其辞。我的周身全是星星闪烁，遥远而明亮，一颗星就是一段历史故事。我竭力走进那段故事的情节和细节，让想象的手去不断修复它的真实性，不料，它像一种光和影，挣脱了我的想象，它向更加遥远的星空退去。少年看星星，狂欢热烈，就喜欢看那光芒四射的流星，像看那狂欢的圣诞之夜；中年看星星，扑朔迷离，就喜欢看那若隐若现的星星，像看那神秘的算命书；老年看星星，闪闪烁烁，就喜欢看那静静的星星，像看到了历史的一点影子。偶有流星，划过一道美丽无边的夜景，那是一处历史的错觉；有夜月，朦胧地朗照，那是更大的一处历史空白；有星星，神秘地闪耀，那是一片历史的点缀。星星是美丽的，朗月是美丽的，历史的星空是美丽的。我站在它们身边，终究会成为它们中的一颗吗？
我感到了历史的寒冷和虚空，越接近越严重。一种天空的虚，一种神秘洞府的空。一束巨大的光，穿过虚和空，把历史变成了一束光柱，没有尽头。光妄想成为历史的测量器，可是失败了。光注定只能是玻璃的一声叹息，而不能成为历史的注脚。梦曾经也想证明自己是历史的一部分，可是梦太支离破碎了。梦是不存在的，梦是历史的影子。历史有自己的长度，体积，有自己的声音和色彩。历史被踩在我的脚下，被玩在我的手上，被放逐在我的目光里。历史是天空的一种情绪，也是洞穴里的一种回音。白色和黑色是历史的底色，看起来仿佛没有颜色，实际上有着最丰富的颜色；空洞与虚无是历史的心胸，走进去它更加宽广无边，更加令人着迷。我走进历史的空洞与虚无，我的心在空洞中晃荡起来，再也无法靠岸了。
没有想到，我回到涛声依旧的海边，浪花亲吻了我的脚趾，海鸥为我致了欢迎辞，我躬身捡拾了无数多姿多彩的宝贝，它们是历史的脚印。我回到大山里，我从石头缝里，同样挖出了多姿多彩的宝石，它们是历史的心跳。谁说历史是虚空的？历史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沉沉甸甸的。不然的话，我们又怎么能在历史的海边捡到那么多的宝贝？我们又为何在历史的大山里摸到它的心跳？我在历史的教科书上，做着复活历史的梦，一只一只凶猛的恐龙吼叫了，一个一个远古的部落诞生了，一场一场的战争爆发了，一艘一艘的巨轮远洋了，一枚一枚的火箭发射了，一列一列的火车启程了。历史上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历史上的每一个逗点，都是一个无限的空间。历史是可以触摸的一种皮肤，历史又是难以把握的一种眼神。
有人戴上了防护帽，和草的颜色一样，爬在地上，匍伏前进，敌人就没有发现。有一些动物，穿上与大自然一样的外衣，还随着时令的变化而变化，有效地避免了敌人的袭击。我发现这些人和动物与历史有惊人的相似。伪装也是一种历史。更为漂亮的历史是一种虚伪，它比伪装还具有更大的欺骗性。这就是历史的另一种风景。历史是生活与权力的化石，历史也是生活与权力的泡沫。我知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可怕，我知道张冠李戴，巅倒黑白的可耻。可历史常常充当了这样的角色。有时我把正史当野史来读，有时我把野史当正史来读，我采一束野花献给我的爱人，我想更新我的历史，我走进花园，我的情人尾随而来，这就是我读史的另一种感觉。
文字是不可信的，从一个人的头脑中走进他的笔尖，又从另一个人的笔尖走进他的头脑，然后走进我们的眼中，走进我们的头脑，这中间转过了多少弯拐？遇到了多少阻挡？一段历史成了一段文字，一段文字又是怎样复活成一段历史？这中间有多少可信度？更何况隔朝撰史，篡来改去，挂一漏万，锦上添花？文字虽然是有力量的，但在书写历史中，它也只能博得历史的狡黠一笑。文字的狂舞，陪伴着历史的狂舞，文字的悲痛，同样会灼痛历史的肌肤，文字的优美，美化着历史的眼脸，文字是十个指尖的泥团，它能把历史捏成各式各样的泥人。文字与思维的变异，带来了历史的变异，带来了历史的不可信。两个老人在花前月下，一开口，历史就跳出来了。历史的不可信，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人生经验。
我读着历史，尽量把文字的力量减弱，尽量把文字的温度降低，尽量把繁华读得朴素些，尽量把朴素读得繁华些，这样我就会更接近于历史的真实。历史的真实就像一块玻璃易碎，就像一朵鲜花易败。没有温度的文字是不存在的，没有力量的文字是不存在的，没的颜色和情感的文字更是不存在的。玻璃易碎，才有王子与公主永恒居住的玻璃屋；鲜花易败，才是爱情永远互赠的高尚礼品。我品味着历史，我想历史为什么这样迷人？原因就在于历史总是永存于这短暂与永恒之中吧，魅力就在于这文字所提供的一切信息吧。文字也有恰恰相反的时候，它既不能承载某一段历史之轻，也不能承载某一段历史之重。我注视着历史，我想历史只所以枯燥无味，也就在于这文字所不能传达历史的本来面目吧。我想这历史的枯燥正如一位品位极低的妓女，依门卖唱，再风骚也引诱不了男人。
历史的命运其实就是现实的命运，历史的魅力其实就现实的魅力。但不管怎么说，历史也只不过是一泓清澈的流水，现实才是历史的坚硬质地。现实拿在我的手上，踩在我的脚下，嚼在我的口中，吐在我的笔尖。现实就是此时此刻，稍不留神，它就滑向了永恒的历史。认识了历史的本来面目，就会好好把握现实，好好珍惜现实。现实越丰富，历史就越丰富。有时历史是一位智慧的老人，它一扬眉，你都会惊心动魄；有时历史又很苛刻，在与你我的同行中，从不朝你我的前面跨越半步，它始终与你我保持这个世界的惟一绝对同行。活在今天，这是多么伟大的四个字，活好今天，这是多么优质的四个字。面对现实，勇敢地跳出自己的舞步，激情地探寻未知的领域，请别回避任何尴尬，请别害怕任何危险，用心去播种现实的每一粒种子，用心去裁剪现实最美最艳的花朵。只有这样，历史就会给你最悠扬的回声，历史就会给你最响亮的掌声，历史就会给你最动人的舞姿。
九 未来
未来是这个世界最奇妙的空间，空得无边而具体，它是最大的欺骗家，也是最大的慈善家。它欺骗了你，你是很高兴的，它不要你付出任何代价。它在生活中，给了你不能用金子购置的财富，它给予你的财富在你的心上，而不是在你的嘴上。未来是喂养心灵的。未来是没有答案的，未来是平均分配的，未来是没有距离的，未来又是神秘的，充满诱惑与陷井。在青少年的眼中，它是最完美的图案；在中年人的轮子上，它是一把充满魅力的方向盘；在老年人的脚下，它是最大的赢家。人活着是为了未来，才有如此的奋斗与抗挣；人活着又是那么害怕未来，才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还有一类人，把未来当做敷衍生活的借口，活得没有精神，活得没有趣味，但好死不如耐活着，这又成了活着的最高哲学。
未来是一根红头绳，牵着你的鼻子往前冲；未来是一段魅力旅程，让你阅尽人间春色；未来是一个巨大无边的黑洞，里面藏着十分的恐怖；未来是万里无云的天空，看上去全是湛蓝的梦。站在一座风景的高处，我看见了未来在向我挥手。未来的手纤细而有力，未来的眼睛优美而迷人，未来的身躯高大而威猛。站在未来的身边，我看见未来的天空，高悬的太阳是光彩夺目的；我看见未来的脚下，流动的碧波是起伏迷人的；我看见未来的广场，四季的鲜花是光辉灿烂的。飞鸟飞去的方向是未来，云朵飘逸的方向是未来，我的心跳动的方向是未来，我的目光接近的地方是未来。未来是一种方向，是一种不确定因素，是一种引诱。
未来，就是还没有到来的一切。可就是这一切，给了我向前走的力量。未来就像一段没有演奏的音符，就像没有揭开琴盖的钢琴，没有演奏时是枯燥无味的，一但演奏起来就会曼妙无比。未来是一种不存在的状态，是一种虚无缥渺的假定，但在我的生活中，它又是那么的具体，仿佛在我的眼前飞舞的红蜻蜒，伸手即可抓住。有人播下种子之后，我就知道未来的花朵。有人干下罪恶的勾当，我就知道他未来的末日。未来是现实的一种预期结果。未来不能太漂亮，它像一块玻璃，太漂亮容易粉身碎骨，它像一园花朵，太漂亮容易遭遇寒风摧残。未来也不能太暗淡，如果像一团雾，不能成形，令人捉摸不定，左右为难。未来到底是什么？谁能够准确的回答？我的笔尖是现实，笔尖前面的字已成历史，笔尖下面的字就是未来。
未来是历史的影子，历史也是未来的影子，它们都是由现实创造的。这句话告诉我一个不确定的道理，到来的和没有到来的，都会惊人的相似。我顺着我的生活之路往上爬，从现实出发，爬向未来，留下历史。未来与现实同样没有距离，每迈出一步，哪怕很微小的一步，只要鼠目寸光，就接近了未来，与此同时，也就创造了历史。未来给予人的同样多，不要为未来去攀比，去痛苦，甚至去斗争，去杀戮。站在未来的天空下，去充分地享受生活，让权力、金钱、战争、工作成为生活的点缀。我们的全部，是生活，是享受，是过好每一天。我们的享受之外，不能成为生活的主流。有一个害怕影子的人，告诉我，不要拚命地奔跑，越奔跑，影子越讨厌，要消除影子的方法很简单，停下来，在大树的荫影下，歇一会。这大树的荫影便是现实的最高境界。
生命很短暂，因为有了未来，生命就变长了。未来是虚拟的生命，是生命的预期，未来让生命充满阳光，充满向往。人活着就是活的未来，就是为未来而活着。未来是一张白纸，可以画更新更美的画，未来是未开垦的处女地，可以种最好最丰收的庄稼，未来是一片花香，可以让人摆脱不良情绪，未来是时间的阶段化，可以让人摆脱不平衡的心态。对一个人来说，可以不计较历史，但绝对不能没有未来，未来是一个人活下来的勇气和动力，未来是一个人活着的意义和精神支柱。对于人类来说，恰恰相反，历史比未来重要。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历史与未来同等重要。历史让一个民族记住自己的荣辱，未来让一个民族有了足够的生存理由。我跳上未来的舞台，好好走着人生的每一步。
我在现实的土地上行走，看到了许多不愿看到的图景。有人自残自杀，有人逃避遁世，有人痛苦不堪，有人患得患失，有人麻雀心眼，有人嫉贤妒能，有人充满仇恨，有人准备杀人，未来在他们的眼中，只是一个空洞的黑洞，或一片乌云。这样的人是没有未来的，他们的生命是倒退的，向后生长的。未来让他们窒息，这不是未来的过错，这完全是他们这种人的自我毁灭。未来听起来是一个时间通道，其实它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未来注视着芸芸众生，有人忙忙碌碌，有人哭哭笑笑，这些人一步一步向未来走去，未来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就像我去追赶一条地平线，临近了，地平线又远远地退去了。未来给追求者向往，但不给追求者满足，永远让追求者可求，但让追求者看不到尽头。这才是最要命的，最折腾人的，给一群机会主义者留下了无数通道。
探索未来是迷人的，科学家的生命价值就在于探索未来。有很多未来，其实早就存在了的，只是你没有发现。天空之外的天空，大海深处的深处，细胞之中的细胞，都存在着无穷的未来。我还有很多星星叫不上名字，科学家说，它们是人类的未来；我的生命里涌动着生命的潮夕，诗人说，它们是诗意的未来；我的面前飞舞着无数蝴蝶，花朵说，它们是昆虫的未来；我的梦里总是奇形怪状的图形，预言家说，它们是灵魂的未来。天上有不明的飞行物，大地有神秘的脚印，森林里有尖锐的声音，大海里有莫名的新大陆，我们在那片神秘的领地，放逐自己的想象，我们在那片神秘的想象中，放逐自己的未来。未来就是这样牵引着我，让我走向未来。
未来是每个人可以重走的道路，也是每个人不怕失败的理由。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成功是在一千零一次的失败之后取得的成绩。这种过程都充分证明了，未来是可以重复的。未来的重复是看不见的，鸟儿飞过，没有为未来留下任何痕迹；树叶荣枯，没有让未来感到悲欢离合；流水淌过，没有给未来增添一点负担。未来为云彩铺开了蔚蓝的天空，为浪花准备了缠绵的河床，为花朵张开了迷人的树枝，为梦想创造了深厚的睡眠，为欢乐蓄满了无限的鼓点。我正在走向未来，似乎未来与我永远都无法相遇，其实不然，我向前每走一步，未来的一部分就变成了现实，未来的另一部分就向后退去，我继续向前走，重复了一部分未来，另一部分未来又向后退去。我在向前走，岁月在向前走，未来在向前走，生命终止时，未来仍然存在，这就是未来高贵的灵魂。
未来开口说话了，它在前面大声呼唤。我上路了，精神抖擞，执着坚定，走过鲜花和荆棘，走过平坦和坎坷，走过阳光和阴雨，走过咒骂和掌声，朝着未来呼唤的方向。我用心坚定地朝前走，翻过了高山，越过了大河，淌过了沼泽地，未来向我伸出有力的大手，我再多走几步，它就抓住我的手了，我努力地走啊，甚至想跑动起来，可未来始终没有抓住我的手，它只是在前面给我引导，给我激励。我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属于我，但它们总像未来一样伴随着我一路前行。我终于看清了未来的真实面貌，它是我面前一团弦目的光影，它抓不住我，我也抓不住它，但它却实实在在地引导着我不断地前行。虽然未来若即若离，但我想信，我在前进的道路上，如果不慎倒下，未来就会坚定地扶我起来，引我再走，目标永远是未来。
作者通讯地址：427000 湖南省张家界市文化局李文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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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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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了人与自然之间最隐秘的关系。有点意思 |
游客 |
<2006-5-29 11:08: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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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美文,如品甘露. |
晓明 |
<2006-5-29 10:4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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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象式的构图，宇宙式的一体。从我的异常体 |
小雨 |
<2006-5-28 17:1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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