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 土 |
| 作者:方伟 作于:2006-5-19 16:37:32 访问:392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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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 现在大概就只有儿时的印象了:每逢大旱, 三五个村子联合起来集资戏,说是给神神看的。神会的会长们便挨家挨户收钱,三块五块、十块八块不等,然后一台戏就凑起来了。 戏台的样子是这样的:十米见方的场地,左右两边围着土胚的墙,后面是一块布,中间遮一块幕就是了。幕前的招牌有的是锈着金字的秦腔;有的是黑毛笔缀上的山西梆子;也有写着“道情”的,是自以为识戏的老汉最不喜欢的。 看戏的人们横七竖八地坐在木椽子上,兴致勃勃的等待着,鼓钵一响,全体瞪大眼睛。不一会儿,戏子们便扭扭达达上台了。老头子们总是专心致志的,一副咪咪的神情;而老婆子们则对此不屑一顾。等唱过一会儿台下就叽叽喳喳的议论开来,刹时间张着草地的戏场上一片沸腾:噼里啪啦的嗑瓜子声,娃娃们的嚷嚷声混在一起;戏子门咿呀呀的唱词早就模糊了。 戏场周围的小贩们响声冲天;戏台周围摆满了小摊,帐篷幌子式的。小孩子们从大人的怀里溜出来,手里捏着几毛钱买着买那,其实满的都是一些极普通甚至低劣的玩意儿。还有一些本庄的灵活人,早已在戏台的周围挖好锅灶,给外村的人卖饭,也都是一些如挂面、饺子之类的便饭。这些味同嚼蜡的饭食在乡下人口里吃的津津有味。 戏台对面其中的一个棚子供着神像,乡下人总以为是给神灵唱戏的。这些在红罡罡的太阳下低垂着,好象就要着地。风吹过去了,并不见一丝云彩,就连神神们大概也热得喘不过气了吧——他们的命运似乎也并不见好。这些乌有的神物是骗子,但乡下人并不愿意让人诋毁他们的偶像。他们愿意把希望寄于这些泥捏的草人。我想这是人之常情:倘若人意识到了谁才是真正的救世主,并且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就不会把自己的一切交于虚无了。 戏从早上唱到晚上,不看夜戏的都该回家了。阿贵埋怨戏子里没一个长的俊的,二牛也并没有瞅见意中人;就连姑娘们也得的漂漂亮亮的。这些年轻人隐隐约约地学上谈恋爱了。他们并不在意狐子脸押明宝,丑儿们捏着把子打群架,打来打去的,还有兔儿戴着墨镜匝势——总之之后谁还是谁,并未改变。 夜深了,星星格外亮,月儿的脚步在山顶上穿梭,若明若暗,时隐时现——这就是童年的记忆——等到鼓声一响,所有的人都回头遥望,究竟遥望什么,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但那究竟是另外一种生活。 2001年夏 祈雨 每逢春旱,庄稼人便焦急起来。偶尔春旱延续到六、七月,种地人就无活儿可做,说:欠下年成了!听老人们说:“民国十七年大旱,饿死一大片,浮尸遍野。六十年一个轮回,现在灾年到了,不得了了!”不过,现在北方越旱,吃面倒越便宜,因为南方的麦子收了。 不过,受苦人却总怕灾荒头:山地光秃秃的,玉米也晒枯了一大片,怎么不令人心慌燎乱?原打算卖了粮食以后怎么、怎么,结果什么也谈不上。于是,一大部分人纷纷撂下锄头到城里揽小工去了。为挣十几块钱,顶着红杠杠的太阳从早到晚。 这雨不来,谁的日子也不好过:乡下人怕饿死,似乎是多余的;城里人也发愁,菜买的比肉还贵,眼看一斤洋芋的价芋的价格都要涨到块把钱了。就连路上的游人也发愁,望着尺把厚的尘土不晕也头疼;车子一开尘土飞扬,一个个像乞丐似的。 天气热的令人发昏,站在极高的山顶俯视往来如梭的人群像看着一群蚂蚁不知所措的在热锅里爬来爬去,不头疼也令你喘不过气来。 这正好唱戏。但首先得请来某“神”某“王”,供在神龛里;然后是抬楼子,一下子跳开,漫山遍野地胡跑。乡下人看着这些神奇古怪的玩意儿,先是玄乎,后来感到神秘,再后来也就信了。在他们的心目中都供奉着偶像:是其想象中无所不能主宰万物的神物,可惜他们极其虔诚顶礼膜拜的对象,竟是一些泥捏的草人罢了。天空仍然不见一丝云彩,“唉,神不来了!”这似乎是一种极近人情的解释,但谁知道神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这天晚上雨终于来了,痛下了一场。庄稼人高兴得彻底睡不着了。小A庄的人认为是本村的龙神显灵了;二炳开始埋怨应该早点供奉此神——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有救了,庄稼人便又心安理得地准备着忙开了。 雨季来了。 2001年夏 夏丧 三伏的天,热得厉害。村子里殁了个老人。后生们大都在外面揽工去了,剩下的人都来帮忙。先是请村子里的人物当总管,策划丧事;然后还得在别村叫个“阴阳”,使整个丧事的中心人物,总指挥。虽然再穷的住户也能借个录音机,放到最大的音量也是个省钱的好办法;但是不论规模大小的丧事,雇一把儿“吹手”是必不可少的。老年人们说,这叫乡俗! 丧子们的主要任务便是磕头:不但请人磕,见请的人来了也要磕,还要在院子口留几个披麻戴孝的见人就磕。来来往往的人真是光头就让给磕晕了。磕头的主要目的据说是给亡灵消灾解难,磕一头,解一难。不知灵验与否,总之头要磕到,仿佛是必须要做的事。 其他人则让分成把儿:跑门外的一部分赶车买些猪肉、烟酒、纸品之类,这些人全都是总管头一天晚上安排好的,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东西总算凑合着买齐;另一部分人留在主人家里负责搬缸、担水、劈柴、挖锅灶。像这类重活儿千万不能让女人和书生们去做,因为受苦人多的是么。婆姨们也有活儿,蒸馍馍、折纸花;书生们更不用说,写挽联、记账。嘿!有他们请自设计的灵棚安上彩灯实在是花花绿绿。剩下的人便是借着借那,招呼接待主人家的亲戚客人。经过忙忙乱乱的准备,乡间厨师们忙开了,准备做一顿“八碗”伺候乡亲们。但在出丧的前一天晚上,先是管一顿荞麦饸络。当天晚上,主家饷谢帮忙的主要人物,其实就是开个会、碰个头,吵嚷一会儿又合计合计,再胡灌几口老玉米酒就算是慰劳慰劳诸位了。 天一抹黑了,吹鼓手们吹达累了。妇女和小孩们都吃过了,受苦的汉子们一个个回来了。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被了一天的太阳,脸上都陪了一层黄土,灰溜溜的。二牛急忙招呼,张罗着他们坐好。五叔则是侧身把饸骆压得咯吱咯吱的。吹鼓手们这会儿刚吃了饭,来了精神又敲打开了,格外卖劲儿。愣子忙忙地几碗热腾腾的面,倒好汤恭恭敬敬摆在桌子上。锅灶上的人都相互催着,快点儿!快点儿!生怕把这些受苦汉们饿坏了,就连捣鼓子的也快得像炒麻子一样。这些人,干重活儿,受重苦,受到格外的尊敬。他们端碗就吃,唏哩呼噜刨了几碗后显得非常满意。军叔满头是汗,用手背揩揩嘴说:“吃饱了,不用端了”眉梢上显出干完了一天活儿的轻松。虽然他们并不直接帮主人家的忙,但庄上的地要锄、羊也要拦,实际上干比平时重几倍的活儿。 等所有的人都吃过饭,素衣的孝子们跪了一地。端祭饭的人便在孝子们见扭腰转屁股串来串去,他们头络羊肚子手巾,顶着个盘子,极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盘子里的祭饭是村子里心灵手巧的人用面捏造的水果之类,还有烧鸡、烧鹅等等。总之是死者在生前吃不上的东西,这些根据活人的想象中拥有的理想食物大概在有些人的一生中永远可望而不可及。倘若这些一辈子吃糠咽菜的人在天有灵,也应该满足了吧!“上——祭—饭——哩——”端祭饭的人把调子扯得高高的。吹鼓手们也起身在孝子们间转来转去,唢呐一会儿朝上,一会儿朝下。此时孝子们则会偷偷的丢下几毛钱或一、两块不等,是专门让端祭饭的师傅看见后拿的,这样也好调动人家的积极性;端祭饭的俯下身子,用手拣不行,非得趴下用眼睫毛夹住才算到了自己的腰包。周围早已挤满了人,老婆子们探着个脑袋发呆,碎脑脑看得格外新奇,屏住了呼吸。待到所有的祭饭都摆在了逝者的灵堂前,香火缭绕,整个丧事前最热闹的场面也就算完了。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孝子们早已跪得麻木了。接下来才是最隆重的仪式。这时阴阳指挥全体孝子按长幼辈分排成行列全部出洞“撒路灯”,就是丧子们拄着丧棒往大路上丢火苗,目的是让死者不要在路上跌跤。临出发时,小媳妇们可以大哭特哭,这种氛围正好让人哭鼻流水儿;吹鼓手们收拾好家什下了街畔也哇哩哇啦的开始了敲打了,一会儿就把女人们的声音给压下去了。这时她们一例会装得特别孝敬,哪怕哭的是自己的亲娘老子也显得温顺了,其实刚才为个啥事争得个脸红脖子粗,歪得像母老虎一样,真能把死人也气活。小眼的人分家产要嚷,倔强的意见不统一也要嚷,不翻本本的人的人没啥事也要嚷,一堆儿女正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好像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危险。看得旁人都摇头感慨:“唉——没下数!”不管是哭什么总之场合是对头的。至于其他的人至少要表现得很悲壮。长子或长孙子打先锋,扛着送丧用的“幡子”在黑咕隆咚的夜里缓步前行。撒下的路灯仿佛天上的星星,死者的灵魂倘若可以唤起,也一定会沉浸在童年的温馨。 终于到了出丧的日子,请示完娘家人后,该起佯了。这时阴阳念起了法术,好让滞留在此的灵魂不再眷恋人世间的造化业绩,安然的走向另外一个世界——或者归宿地狱,或者高升天堂。所有的人都要回避。这些乡村的哲学家们口中念念有词,充满了对生死的敬畏。棺木被拉到选好的坟地下葬,沿途各家各户都要在门前打一堆火。天气晴朗,一丝风儿吹过,肆意的拨弄着阴阳先生的乱发。“阿嘛呢,阿玛依;阿玛腌呢喃”阴阳先生唱着这片土地上古老的安魂曲,摇起了铃铛。铃铛摇着,摇起了这片土地上最原始的诗歌儿,也摇起了黄土人的记忆。当一锨锨黄土把一个人掩埋的时候,也就告结了一个生命的消亡。这是一种真正的悲哀,无论是面对死亡,还是死亡的。死了的就不能复生,活着的还要在这里生息、消亡。 从此地球上又少了一个人。 2002年夏 可怜的女人 —俗话说女怕嫁错郎 暑假的一天早饭后,舅舅准备开车带我到城里游一圈。车子刚开到村口,只见一个神色慌张的女人,怯生生地拦住我们。她大约二十七八岁上下,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就像一个逃犯一样。我们刹住车,没等开口问,便见那个女人就要哭起来了。她带着几分哀求问我们:“好心人,请把我带走吧,我要离开这里。”我看了一下舅舅的脸色,对那女人说:“好吧,上车。”我帮她接过孩子,把他安置在后座。没等车子启动,便有一群人围过来了。二婶她们大声呼着舅舅的名字,严肃地劝我们不要拉这个女人。接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凶神恶煞地冲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条木把子一把把这个女人拽出车外。“哎,哎!××你这个家伙!不要动手打人!”另外几个男人拦住了他,抢过了他手中的武器。那个女人惊恐地挣扎了几下,便被拉出去了,连哭也不敢哭。那个男人被一伙人拦着,歪着脸一步一回头,恨恨地盯着女人骂骂咧咧地。另一些人劝着那个女人暂时走开,女人拉着孩子,眼泪直在浮肿的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敢看男人一眼。刘婶给我们挥挥手说:“走吧,这个人不要捎,以免给自己惹麻烦。”我解释着,二舅踩起了油门,一伙人把女人围住走开了。 听人说,男的是女人的丈夫,这家人是本村的黑户。她们寄居在本村的一个亲戚家,他们的亲戚一家全上城里打工去了。他们给主人家看门、种地、看管果树。由于政策不允许放牧,男人起早贪黑地偷着拦羊,女人就承担了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儿。后来我留意到她经常到河边去洗一大堆衣服;又有一次,我亲眼看到这家人的主妇艰难地拉着个车子,在一个斜坡上,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喘着粗气,就像牲口一样挣扎着。也许是生活的艰难使人难以忍受,也许是过度的疲惫使人脾气暴戾,男人经常对女人大动肝火,甚至暴打一顿。他们劳累大概也是为了缔造自己的幸福,可他们会幸福吗?也有人说,从前是由于公婆和媳妇过不去,经常打骂她,他们才“游击”到这个村子生活。 再后来我才知道:女人本是南面一家颇为体面的店铺老板的独生女儿,曾经有过众多的追求者;而男的当时在门外开大车,正是追求者之一。他在女人家里揽过几个月的活,人勤快,穿的整整齐齐,常洗衣服不说,甚至穿针引线的活也会做,尤其是在女人面前表现的有情有义。于是双方慢慢地产生了感情,女人不顾父母反对,弃双亲私奔而去。而后她来到男方的家里成婚,度过了她一生短暂的幸福。 但这些已立刻成了为过去,现在她被丈夫开的严严实实,想逃也逃不了,即使逃了,她一个女人家,孑然一身,能做什么,又肯有谁要她?她的孩子年龄尚幼,无法懂得他母亲的悲哀。她曾轻易地相信了一个男人,为了他她背叛了父母放弃了一切,以致于从一个小康家庭的千金小姐沦为一个喂猪打狗的村妇。可她相信过的男人却背信弃义、狼心狗肺,不但没有给女人创造应有的美好生活,反而虐待她。当她从幻想的云端坠入现实的深渊,才发现生活欺骗了她。真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她只能艾怨自己当初身在福中不知福。而今,生米已做成熟饭,她已经无路回头了。她的父母不再认她,而她既不忍心抛弃她的孩子,又无法解脱不幸的婚姻,更无力通过其他的力量保护自己。贫瘠的土地是法律的真空,而弱小者的生命只能得到世人的漠视。对于一个毫无社会地位的可怜女人,不知道她要煎熬到什么时候。——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唉! 2002年夏 车站 某年腊月,我从外地匆匆赶回家过年。下了火车后,又到汽车站外转悠了老半天才等到了一辆到某乡去的面包车。上车一看,脏兮兮的座位上早已挤满了附近一带的人。司机认出了我,连忙招呼我坐在最前面的位子上。安置好我以后,他又开始等人了。 由于过年,车站附近乱哄哄的。车外有的人带着孩子,拉扯着东西,在杂嘈的人群里挤来挤去;有的人一会儿上车、一会儿下车,捣来捣去的;车上有的人噼噼啪啪嗑瓜子,说个不停。我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觉就快要睡着了。 忽然,一阵嚷嚷声把我吵醒了。只见一个农民不农民、市民不市民打扮的人,脸张的像蛤蟆。蛤蟆脸手里举起一个包,人模人样地喊到:“免费抽奖了——抽奖了,快来赚钱!”接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过去抽了一张。“中了!恭喜发财,给你十块!”蛤蟆脸大声叫道。又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娃娃过去一抽,“嘿!又中了!给!二十块!”人们一窝蜂的把蛤蟆脸围住。我听得犯嘀咕了,脑子里立马闪过一个念头,有人要上钩了。蛤蟆脸开始演说了:“我给公司宣传抽奖,一律不要钱!快来买,!快来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听得一伙乡下人眼睛都发直了就像大白天碰上活神仙了,财神爷!这好美事岂能误了?本村的一个人探头探脑地直往前钻,被我剜了一眼。没想到邻村的一个干老汉抢先了,他挤到跟前抽了一张。 他正要剥开“奖券”看中了中了几等奖。这时,过来十来个刁民模样的人把它围住了。蛤蟆脸立刻冷冷地喝道:“拿来!” “咦,拿啥?”那老汉还没从发财的美梦中解脱出来,脸就唰一下白了。 “贼-你-妈!”蛤蟆脸“啪”一巴掌唰在了老汉的脸上,“啊-呀-呀!要啥了?要你娘个头!------你以为天上掉馅饼,哪个你爹会白给你送钱!” 那个老汉吓坏了,浑身抖得像糠塞子一样。老半天才说“我、我、我,我没钱。” “扑通”另一个人一脚飞出去,踹在老汉的小肚子上。“哎!没钱,你还抽奖?”原来这些人都是一伙的。 “哪,你们要多少钱么?”老汉支支吾吾祷告蛤蟆脸。 “你身上总共有多上钱?”蛤蟆脸像问三岁的小孩子一样。 “二十”老汉哭丧着个脸说。 “二十”“二十?滚你妈的蛋!”麻子脸愤怒地吼叫开了。 “今儿个没有二百块钱我看你是走不了了。”另一个豁牙漏气的老汉威胁到,“这样吧,跟别人借去。” 那个死老汉真的跟本庄的H借去了,H说他没钱。蛤蟆脸使了个眼色,一个二三十岁的后生过去一把抓住H的胸脯搡了几下,灌了他一个耳刮子。H抱个脸一句话也不敢说。那个灰老汉又问司机借钱,司机咬着牙说:“快上你妈个路,老子又不是银行给你造钱着呢!”最后那个会老汉竟然引狼入室把那一串人带到他儿子处了。 剩下的人都看呆了。接着,照例议论开了,“真是光天化日下抢人呢------”“啪!啪!啪!”邻座的一个小伙子劈头盖脸的吃耳刮子。原来两个莽汉像狗一样把在车门口,“你嘴巴是不是痒痒了?老子专治痒痒病!”一个吼道。另一个虎视眈眈地看着车内的人问:“谁看见了?”顿时车内鸦雀无声,有的人吓得连气也不敢出。司机发动了马达,汽车缓缓的开动了。随后,那俩个人下车了。 过了一会儿,司机愤愤地说:“有的人过不了年了,搭上东关的那伙混混活刁乱抢。他妈的,就连死焉老汉和碎儿子都想吃人哩!”H拍了拍胸脯生气地骂道:“他灰爷爷的!他整年在外面瞎逛,屁的一点钱都没挣下,还差点把我一年作牛做车马攒下的三千块钱给断送了!就在这里揣着呢。”车上的闲言碎语一下子被拉开了。人们喳喳咕咕议论个不停,个个是事后诸葛亮,甚至有人还有人庆幸自己聪明。但我敢说,说话的人其实也只差一点就做了牺牲品,所幸的是他们只是地做了看客而已。那个挨了打的小伙子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不说,他似乎真地一下给校聪明了。我失望的叹了口气,始终难以容忍看着活人被抢还有脸说什么。 我看了司机一眼,司机看了我一眼;我终究没有下车去打个110。估计那一伙鸟人早已不知去向了。车子在路上颠跛着,我的心里难以平静。耳刮子掌在他们的脸上,却像掌在我的心上。但愿我有超人的力量降伏那伙骗子和匪徒,可是啊——可是—— 2002年腊月初八作 乡年 乡下人过年,总要在院子里打一堆大火,火烧到天亮才算好。 临过年一味忙:糊窗纸扫窑.做油馍馍,加工的豆腐又苦又瓷-------还要摸黑赶把里路,赶车上城,置办年货。在乱七八糟的市场上,乱七八糟地和贩子们搞定价,又乱七八糟地卷一包。捎别人家的,一个人拿不动,一天也不够用,只得在亲戚胡乱住上一夜或者两夜。一般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待人接客耍猴似的。乡里人浑身不自在,不过也得凑合着拖。哪像城里人到乡下,就像外星人一样受到接待。总算拖拖拉拉的安顿上车,回到家。路灯下幺一杆秤,给张三分五斤,李四称八两。吵吵嚷嚷的最后背后的帐总是算不清,都觉着自己吃亏。 不管怎么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八下,一个庄总还得在一块搅和、一搭共事,并形成一致的看法。比如谁把“水草通顺”贴在灶火上,“啊?他灰大!”“哎,丢人哩—”总之,这样的事情一例会给犯错的人带来奇耻大辱。当事人只好摸着头皮傻笑,回去训自己的小儿子说:“给老子好好念书!”这几天对联纸送了一窑。老刘头又早来了,说他就最喜欢给我折格子,其实今年不需要折格子,但还是好意难却。我就好象专心听他讲“法师”过年晚上出去“收鬼”的故事。乡里人信鬼。 过年那天总算到了。“不过也是一天么!”猛三悻悻地说。“唉。年越过越没意思!”木老秀摇头叹息。——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干吗?今天是过年嘛!村子里四处是打麻将的,我只好看电视。一高兴把电视音量放到最大,几道麻将目光一起仇视过来,我只装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我便转身出门去了。 “外甥,来!喝两盅”四舅拿出老玉米酒和一碟小菜,让大飞把电视音量调小;三舅也笑眯眯地喝了一杯,表哥丑丑今年大概不会回来了吧。 “来!喝两盅!”一个人看春节联欢晚会,节目再好,也不如几个人糊里糊涂地痛干一杯。 到了十二点三十五分,我把几串10000响的鞭炮扔进火堆,头一闷,进入梦的世界了。 2002年 赶元宵 年似乎刚刚过完,月儿就圆了起来。人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赶到城里来看闹元宵。各地的秧歌队其时早已在认真地排练,好在老百姓面前亮出他们最得意的节目。 元宵节这一天,人们把饭做得特别早,一吃完就撂下饭碗络绎不绝的走向了街头。出门一看,街道的两头早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行人。用人家那老外的话说就是:“倪盟国家的人拾哉石太多了。”机灵的人赶紧给自己站了个好位置。街上人头攒动,就连楼顶上也站满了人,甚至树上也爬了许多。后来的人站在先来人背后;个子矮的什么也看不见,顶多是来凑个热闹罢了。前面的人靠在栏杆上等待着,后来的人只有踮起脚翘首乞望。没有栏杆的地方绊着一条绳子,乌衣的警察已站在那里维持秩序。人们根据各自的推测,慢慢的察瞅着那一个看秧歌的最佳角度。人群里你挤我、我靠你,都像那个自认为最为理想的位置移去。人们都在等待着看今年的秧歌会是怎么一个样子?可是此时街道上却是空空如也,一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开道的才来了。一辆载着大音箱的大屁股二旦子车摇着了响亮的胡琴声开过去了;刹时人们屏息侧耳倾听。今年是马年,序曲会是一曲振奋人心的《赛马》。接着便是一队队骑警骑着偏三轮警用摩托鸣锣开道;之后警车方正很有气势的疾驰而过。随即才是一辆笨重的大卡车上放着一个无与伦比的大喇叭,车里的主持人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代表市政府给大伙儿问好。观众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没等到秧歌队伍入场。真是急死人了。 好容易才见那一辆钻采公司的彩车过来了,秧歌队伍扛着彩旗。姑娘和小伙都身着西装,扎着领带或打着领结,连冻带画红扑扑的。他们扭着秧歌步,有的专心致志,有的漫不经心,有的甚至东张西望,留心看看人群里有熟人没。第二队人马就有意思了,他们是邮电局的。他们不但把车装饰得有意思,几个造型弄得也很酷。两个大头娃娃在前面很卖力的跳来跳去,后面跟着十几个罗汉。那个年轻人扮得老婆子还真像,她骑个毛驴道具从队伍里过来过去绕圈子,欢得像骑头真驴。后来的队伍一队队走过去。有的演员装得酸不拉叽,给观众挤眉弄眼儿,好像是模仿赵本山做秀儿。穿着粉绿秧歌服的只顾舞着扇子。这时一群二不愣子后生穿着亮黄色的绸子服装舞着一条长龙过来了。这些年轻精壮生龙活虎的小伙儿随着翻越的腾龙一起呐喊舞动。真个是有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把楼都震得发抖,心脏不好的人恐怕还要犯病。不过医院的过来了,他们的彩车上有两个穿着白衣的真人,安详的坐在那里。旁边摆的是最新采用的CT检测仪。彩车后边跟的是医学院的大学生们,这些帅哥儿和漂亮姑娘是人群中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这些大学生可比四中的学生娃娃们放开得多了。四中的也有节目,他们扭得倒挺认真卖力可就是羞红个脸不敢看人。大约是受了港台或西洋潮流影响,对自己的民俗反倒拘束;或者他们只是高中生,不像普通老百姓碰见了这种场面肯定会心潮澎湃。反正一队队秧歌儿真把人看了个眼花缭乱。 这时候太滑耍的小娃娃,最容易乘着大人不防备从他们手里溜出去。他们自以为是一条小泥鳅,从这个人的跨下溜过去,那个人的裆下挤过去;可是实际上不一会儿就给大人挤跑了。马虎的家长是最容易在这个当儿丢孩子的。而孩子们来了根本不是专心来看秧歌儿的,他们至多看看扭秧歌的人穿得花花绿绿;更多只是赶赶红火,凑凑热闹或者只是看他们所能见到的。凭着这一种出于新奇的冲动,这些小菜丁儿总是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扮演着很活跃的角儿。生活这个大舞台是没有边缘的,而人们却一辈儿、一辈儿代代相传。人们总是一年、一年兴致勃勃地聚来看元宵,看元宵的人年年如此。 不知不觉晌午到了。街头上卖面皮、打饼子的师父红了起来。一块钱的面皮儿再加上五毛钱的的饼,在那个雪水四溢的巷子里火爆成一片。面皮师傅的刀咔、咔、咔、咔…剁在案板上,快得像放机枪;然而还是被“师傅,该我了!……该我了,该我了!!——”这样的声音湮灭了。这些食品实在是乡下人口中的异物,也是那些三五成群的哥们儿、同学实惠的选择。 这时闹秧歌儿的也稍稍歇了口气。除了路过市政府或各大单位时再卖一轮子劲儿,其余的地儿则是走各过场儿。这时他们懒洋洋的带扭不扭,大约是那个扮小丑的也想喘息喘息了罢。走完这一条街也实在是不容易。 到了下午时分,一丝冷风悄悄吹过,一抹残阳已快掠过楼房。眼见闹秧歌儿的也快收拾摊子了,人们便陆续散开。有的去了庙会,有的回了家。 路人不知谁在开始议论了:“唉,都是人家有钱单位的秧歌儿,咋就不见咱乡镇上的呢?”“没钱么!听说光装饰个彩车都要十几万,秧歌服、锣鼓大镲下来还不知要花多少钱呢。以前农业社那会儿穷倒是穷得吃不上,可秧歌儿什么的把戏儿倒是闹得欢。”另一个人接了话茬儿后倒开始怀旧起来了。六丙接着说:“你看那乡里的,有的才三、五个人就凑成了一把儿秧歌儿,租几套秧歌儿衣裳就算秧歌儿队了。那些人你平时都认识,晓得他们的底细。就那么几个人,他们真要耍达几下子还都不好意思。怕人家说,:‘哎,你看你不得过了,就在这儿丢人背信哩!’秧歌儿嘛,老先人留下来的东西,就那么个象征罢了。”“还是人家的秧歌儿好看啊!”“你说,这个人咋就不安安稳稳的在家里呆着呢?要么呆不住打麻将、喝烧酒,还要赶这一趟子闲杂子事做啥?”七万似乎思索着,他说的只好像自己能听见。 不过城里的元宵毕竟和乡下不同。暮色即将降临,人们都到青龙山“转九曲”去了。“转九曲”其实就是走迷宫,据说能走出迷宫的今年一定鸿运大开。香客们大都去神灵面前问问自己来年的运气,求神仙保佑。神仙们倘若真有灵,面对着这一群深信着他们的迷茫的人们也应该迷茫了罢。不过更普通的老百姓想的只是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有一个简单而又相对美好的愿望也实不为过。他们虽然不会像香客那样从遍地都是的香纸贩子手里买些纸钱孝敬奉养或者可以说成贿赂神灵,也倒买一条红裤带求个“好人一生平安”。购个小玩意送给亲朋好友,也不失为一种美意。他们只是来转一转罢了,一年只有一个元宵嘛。 山下街道广场上的人照例很多。元宵的礼花放开了,一声声鸣响,五颜六色的礼花在空中开放,整个天空霓光霰彩。这时鞭炮声热闹起来,各种响声钻入耳际。各种高兴的欢快的响声空前响绝,就连乡下老婆子们都给看瓷了。为了赶个元宵,她们提前两三天就住到了城里的亲戚家。甚至那些提前补课的高三娃娃们都无意间不能安静了。而泪水却早已模糊了那些无家可归的游子们。今夜元宵,人们本应团团圆圆趁着这良辰美景举杯共饮。 看,月亮已在明净的天空里冉冉地升了起来。如此圆满、清澈、凛冽。乡下的院子里已经很寂静了。一堆燃过的柴烬被微风轻轻的吹曳着,撩起了依稀的的火星儿。“了百病,了疫神”孩子们跟着大人口里念着个偈子。对于这个古老的诀儿,就连大人们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反正最高兴的是孩子们,他们今天可以挥舞着枕头枕巾在火堆上放关地跳来跳去;大人们也不管,反倒也高兴。据说这也是乞天赐福,求个吉祥罢了。 元宵的夜也快要睡去了。天空明亮,熔融如玉。月光洒在大地上,温柔得就像坠入了恋人的怀抱,就像母亲的手轻轻的抚着爱子的额头;明月更加美满,越显得温柔了,就像恋人紧紧的拥抱。几声鸡犬的鸣吠从空气里传来。“吧嗒”一声响是孩子们遗弃在火烬里的小鞭炮响了。 2003.3.31作 乞儿 我不敢看他们,因为我一看到他们就害怕。虽然我不是一个生来就没有同情心的人,但面对他们我不得不冷漠,我说不清这是自己的悲哀还是他们的悲哀。虽然说人生的沦落也就莫过于此了,但乞丐是不同的,最令我寒心的是那些乞儿。 去年我到一个小城去,进过市中心的闹市区时,忽然迎面走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围着一个破围巾,可怜巴巴的伸出一只脏兮兮的破碗,他停在我面前,用着十分稚气的小儿腔喃喃的说道:“叔叔,给点钱吧?”我顿时慌乱了,不知是视而不见还是慷慨施舍,但我没有犹豫太多,从口袋里一摸,给了她些零钱。我没有正眼看她一眼,更不想伤害她的自尊心。试想:一个小孩毫无缘故地叫你叔叔要点钱,也算是处于怜悯之心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童年,不是那些无家可归,无人看养的孩子,又有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行乞呢?然而我错了,这个世界上有的事是不能用常规揣测的。 正当我准备走开那当儿,不知是从那一个角落,似乎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六七个这样的行头。其中两个“咯噔”跪在了我左右的面前;大的、小的他们一起向我伸出手来。我正要走开,那两个跪下的抱住了我的腿。,另外上来两个拽住了我的袖子。此刻我完全慌乱了,正如到了阴森的阎罗殿里遇见了缠住你不放的小鬼,使人坚于呼吸视听。我正欲大喝一声,可是又止住了。面前的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啊,而且还大都是儿童。周围扫过来经意不经意的目光令人不寒而粟。我不知道如何结束当时的晦气,那一刻我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木桩子似的一脸茫然。最后我只有大步流星走开了。 我的朋友阿P告诉我大可不必理会他们。本来他的话我素来不大听,可这回我也不得不听了。我知道我们上高中时有一回十几个同学在大街上一块儿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二话没说跪在他面前,一样的叫他叔叔,一样的说可怜可怜吧给我点儿钱。那声音真让人心发软,他真的毫不考虑甩手就给了她一张五十块钱的。那女孩头一低,说了声谢谢似乎很满意地走开了。阿p当时大概确实是动了恻隐之心。但那女孩刚走了几步,他就后悔了,终究的后悔。他这过于夸张、盲目的豪侠意气好像使他赚到了面子,但倘若再追女孩要回来那简直就是丢自己的脸了。从此他就计仇乞儿,每当碰见他们时必然挖苦取笑。他也会同样向那些人伸出一只手说:“可怜,可怜!”有时连这话也懒得说。再碰见有人给他磕头时,就干脆连忙给他们做个辑还礼说:“哎,不敢当,不敢当。各位老大,我给你磕个头好不好?”说着就真的要给他们磕起来了,其实早给人家吓跑了。然后他会得意洋洋地说:“你别看他们怪唏惶的,可实际上他们是给别人要钱的,某些人正站在某个角落。一旦这些乞儿得手,便把钱都交给了控制他们的人的手里。看来阿P不但研究出了对付乞丐的方法,也了解到了一些乞丐的内情。看来这一次,我不得不对他的言论以为然了。 这天出门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在兜里揣了一样东西后,就放心地走在了这一带街头的危险地段了。果然有几个小乞丐又向我围过来了。当他们在伸手问我要钱的时候,我蹲下笑嘻嘻地对他们说:“哥们儿,来,抽一棒!”便给他们地过一只雪茄过去。他们也竟然一样笑嘻嘻的把手一伸接住,又一缩把手拉回去了。我还要给他们找打火机点火,他们表示不用了。我问他们拿回去抽吗,他们用不信任的眼光打量了片刻,然后才说给他们的“老板”抽的。他们还对我说,一般人以为他们只要钱,可实际上他们什么都要哩,只要你给他们就不嫌。比如他们问你要钱的时你如果说你没钱,他们不会不要你手里正在嗑着的半袋瓜子或咬过几口的雪糕。哪怕他们向你走来时你二话没说就,也不正眼相看。就松了手给他们,他们会多半冲你一笑,然后就一溜烟儿走得没影儿了。 由从你的手里讨钱到从你的口里抢东西吃,这些小乞丐是不知道知足的。好友阿G说一般人打发这些的小钱是有的,其实也用不着掏自己的腰包。可是这些小东西有时实在真正需要别人可怜同情的人的口立抢东西吃啊。你想:会施舍乞丐的会施舍乞丐的人,人群里也不会过半;而这些小东西却是遍地孙悟空。而且他们大多都渔人养着的墨鸦,是某些人赚钱的工具罢了。他们把有限的同情都给瓜分掉了。如此说来,谁又愿意当墨鸦捕食的鱼儿呢?所以一般人不愿意施舍他们。他们的脸皮倒愈厚了起来,只有那些后脸皮的人才存活了下来。而大部分乞丐就相当失业了。想到这儿,我有点儿害怕。诗人说过:“饥饿可以毁掉整个巴士底狱”。 记得小时候,窗外下着雨,忽然耳边传来微弱的敲门声。开门一看:一个浑身林得像水鸟一样的人栽在门口。我给下了一跳。他似鬼非鬼,似人非人,面目黢黑,就像西游记里黑熊怪手底下的小妖。这时爷爷过来了,他让那人进来。我仔细的端详着那人:脸上布满了皱纹,就像老榆树皮一样;一幅单薄的不足以褊体,畏畏缩缩的就像调皮的小伙伴掏来的刚出壳的小鸟,而那鸟儿还未着毛,赤条精精的。那种眼神直让你哆嗦。而他们喊要把这种这剩下一口又油油气的小东西放在手掌中取乐,一个卖五毛钱。他托住盛了烩菜的碗,一口气吃了五大碗才显出了一点神气来。他给我说这么好吃的饭还不吃?然后他就在院子里四处寻找地方,在柴草房里铺了一把柴禾就可以心满意足的度过一宿了。第二天,我往他瘦弱的街头上空空的米搭子里舀了满满一勺子米就把他打发走了。他不停地说:“好心人,好心人……”意思就是说谢谢。我送走他以后真希望永远没见过他。从此以后我就永远认真吃饭,以免大人拿他来教育我,让我做恶梦。以后偶尔也见过那乞丐一两回,他也会敲打几下竹板,但我照例很快打发走他了。我渐渐的长大了以后才觉得他在这一带其实也扮演着某种角色。他也许从未成过家,也许妻小都死了。后来我的设想被推翻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三儿一女,只有老伴儿过世早,他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一个个拉扯大,没想到老了以后就没人要了。养子不孝,他就不得不拿起那一根象征身份的讨饭棍。从此便不再把自己当人,甘愿吃剩饭,住狗窝。也在他的眼里所谓的世界就是行尸走肉横行的世界罢了。甚至没人取笑他,他俨然是个活死人了。他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数月后人们才在一个荒山野岭的悬崖地下发现了他的尸体。他也许是太老了摔死的,也许是摔下去后动弹不了饿死的;但不会是有人因为谋财害命把他推下去的,他的米搭子还在。人们用一根尼龙绳把他吊上来时连脑袋也给坠掉了。几个好心的人就用几片破席子裹了他的无头尸,草草的葬了。听到这个传闻后,每每独自走在野外就担心那个乞丐会忽然出现,他搬过他的脑袋安在头上走过来说:“好吃,好吃,真好吃……”我就会立刻给吓出一身冷汗来。 想到有人还会从他的口里抢过饭来,实在无耻。不会就连他也给饿死了吧。而且现代的乞丐越来越简单,完全不用米搭子、竹板之类的行头了,只消一张厚脸皮就足够了。我在西双版纳住的时候,在大学的公寓宿舍里,经常会看到一群拾破烂的小孩儿,他们栖息在学校附近,靠大学生丢弃的垃圾、废弃物生存。大学生会给他们一点小钱来雇他们去买些日常用的东西。过于好奇的大学生就有打问他们身世的。他们并不是没有监护人,每周他们的家长都会问他们来要一次钱。调皮的大学生就给这帮孩子编了一首童谣来戏虐他们。 他们说这些孩子需要上学,他们讨来的钱家里人说不准心安理得的赌博甚至吸毒。我不知道这种行为与戏耍那刚出世一两天的小麻雀仔有什么区别。一个记者在深山老林见到一个六七岁的失学儿童在放羊,记者出于同情也罢可怜也罢本来还想给他些钱,可是记者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放羊?”他回答:“挣钱”。记者又问:“挣了钱做什么?”“娶媳妇”。“娶了媳妇呢?”记者穷追不舍。答:“生娃”。“生了娃呢?”“放羊”。记者震惊了。贫乏的只是这一片土地吗?贫穷不是最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贫穷植入了的头脑。一旦幼小的心灵被种下乞丐的种子,那么它们长他成人也终究会成为令政府头疼的一类,成为社会动荡的祸根之一。 另一类乞丐是在大街上用粉笔写了自己不幸的身世,只有街头流浪的艺人才会与他们为伍。他们一般千默不语或者内心还是很高傲的。他们或许正体验着人情的冷暖,可是会知道他们究竟在想着什么。有一次我遇见了一个大学生跪在那里,不管再可怜我也决不会施舍,那是对他人格的毁灭。他有手有脚,刷盆子洗碗总该会吧;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尊严看得那么下贱,人不能轻易地下跪。他也因该知道人家外国的乞丐也有公司,有当导游有指路的。也许他是真的可怜,但谁知道他是不是打游戏把钱都浪光了?反正乞丐大体都是麻木的。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存在是社会的尴尬。 2003.7.24 贵儿 贵儿这个人本来大有前途,但却让那一口烧酒给害了。因为贪杯他到供销社管货照不住东西,到蜂站当领导蜂全泡了他什么也不知道。不知是时运不济还是被手下给套了,反正贵儿终究也没有在年轻时走出大山。回家,是他必然的归宿。 一转眼就到改革开放了,贵儿又重新出山率妻子到某县城开了个饭馆。结果因为贪杯也最终拾掇家什回家了。人家欠下了他十屁股债,碾回了一屁股,剩下的九屁股到现在还赊着。 贵儿也就只能作为小农经济了。种好一亩三分地,四季修地球永远也不存在失业和破产的问题了。 只是贵儿从此就要默默无闻,再也不可能出人头地,成为十里八乡的人物了。唯一令人不扫兴的事便是每逢婚丧娶嫁人们便邀请他帮厨。他多少也算个乡间业余的厨子。 打我能记事时,贵儿已是人过而立之年,家有妻室,儿双女双了。我记得他经常喜欢喝酒,一喝就醉,醉了就号,一号起来无法无天,老婆孩子都要受罪。有人说他老婆受这罪活该,其实贵儿平时受老婆制肘,只有喝醉酒他才算个爷们儿,天不怕、地不怕,先把平时受了的暗肚子气出了再说!贵儿醉酒后打人的事于似乎就合情合理了。但据贵儿本人认为,他十六岁就没了娘,是个命苦人。命苦与否不敢恭维,但贵儿确实很倒霉。 在村子里办了个小卖部,起初山沟沟里的人出趟门不容易,生意还可以;后来公路开了,人们在外面跑得多了,小卖部也就日渐冷落。谁知雪上加霜,别人家也开了几个,村子里的人是走得越来越少了,他们铺子的生意也自然因此停当了。所以修理地球也就成了贵儿纯粹的事业,正如他年轻时写的那首诗中用过的两个词“光荣”而又“伟大”。而在业余时间他也比较清闲。由于他容易醉酒的习惯,很少有人在请他帮忙去了。听说他现在还是死不改悔,一个人偷着喝,一喝就醉,甚至一问到酒就醉了。但贵儿并不能因为甘心认了命背就获得了安宁。有人传说他刨出过几罐东西,刨出了什么?谁也没见过。有人说见过,他亲眼见他拿出来个金娃娃;这些说见过的人自然能把详情说得有板有眼,可是一个人一套,风马牛不相及。实际上这些传闻纯属新闻炒作,小道消息可传不可信呐 经过九九八是一遍的考察研究思考论证,贵儿终于发现了致富之道在于养羊。于是他要向我们买44只山羊,其实羊价每至330元。我说不卖,这会儿谁买羊谁栽。他坚持要买,没办法,认我怎么解释,他也不会以价值规律这种经济头脑考虑问题。 最终我们只得以每只300的价钱转卖给他。没过多久羊价果然大跌。又偏偏碰上西部要建设生态环境,放牧受到了限制。他当初是看别人发“羊”财红了眼的,自己一抓到手却赔了本。他本人又没有养过羊,根本没什么经验。一年下来气力苦工算是白尽义务了。到了养佘损了一半后,他才明白了自己的羊以指数增长的生物理论神话是多么的荒唐。羊不扶人又怨羊圈的过,归而轻了个阴阳重新按了一下羊圈门口,也没有改变羊口悲惨的命运,过了几年羊几乎死得没剩下了几只。就连我们要收回的本钱也彻底泡汤了。 贵儿的生意几乎是一做就赔,越做越赔。开过石场开卷场,开过卷厂养奶牛,养完奶牛喂鸵鸟,喂完鸵鸟养蚂蚁。结果都让本钱给打了水漂儿。生意的破产必然导致光景每况愈下,惨淡的日子越来越使人发愁了。 眼看大妮儿没考上学呆在家里不是回事儿。不知是实在没钱还是舍不得在子女身上花,反正大妮儿整天很苦闷。日子一晃,她眼看就到了寻个人家的份儿了。可是他生来就有残疾,找个合适的人家都很难呐。二妮儿倒是个健全的娃娃,他尽管倒是块演艺的好料儿,但也没有考上高中。贵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上了一个本来就可以上的中专,也可以勉强的说是个不好不坏的结果。大伢子也上了初衷,开始花钱了。而二伢子还小。这个多子女的家庭为贵儿背上了沉重的负担。计划生育那会儿检查出贵儿的妻子心脏有问题,结果当时就把贵儿给结扎了。他的人到底越来越憔悴了,早知道越穷越生,越生越穷! 我上大学走的时候,贵儿感冒得相当厉害。竟然没有人找个医生给他来看病。我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刚好碰见了商医生,就把他叫到了贵儿家。后来还听说这竟找来某些人的怨恨。因为它实在是不想花那两钱儿。但我想感冒固然可以视同儿戏,有病不医,正所谓吝啬之极果然是名不虚传了。上学半年期间就再也不听问得贵儿的消息了。临近年末回到故乡在见到他的时候,我惊愕了。眼前的这个人面色黢黑,毫无血色。他正在喂牲口。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人都成了这个份儿了还不去医院?”“唉,好娃娃哩,这半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起初以为每人带他到医院去,就说:“我认识个同学他爸就在医院里,赶快收拾一下,咱明天就走。”可是我的会议好像是错了点儿。“唉——”贵儿吃力地摇了摇头说不要了。回家后邻里人告诉我他家人一直不好好给他看病,现在病看来是比较严重了。他们认为是祖坟有问题,前几天还烧了一回纸说倘若他的病能好就给先人摆上一桌茶饭。贵儿好像就的了他的父亲当年得的病了,而他的父亲当年正是得这病离开人世的。于是贵儿他们就竟然怀疑是先人在作怪,疑心越重了,真以为自己的了那种病。他的妻子决心不管她了,他自己也不想治了。过了几天我又到他家说她这种并可能是由于长期感冒引发的症状,也可能是他早年酒精过度上了肠胃,更重要的是这些年的积劳成疾自然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病要抓紧看,看就行,不看就不行;千万不能拖越拖越严重。光看几个乡村医生顶什么事?又没有医疗设备,又不能对症下药。还是到个大一点的医院全面检查一下。我们同学说了人家我们同学说了人家医院过了初七、八九开门。到时候实在没人我带你去。这是他慢腾腾地翻身过来向我挪,吃力地睁开双眼说:“唉,算了。”他大概也知道我这些话只不过是安慰人心罢了。我就再也没办法说什么了。 夜晚,我很难入眠,我反复想:一个人的生命和草芥有什么区别,在这里活得太渺小了。有病不医,真是到了何等麻木的地步。而我竟然见死不救,想了很久就睡着了,梦里全是山啊,山压住了好多人,这些人个个套上了锁链,个个蓬头耦面,个个面无表情,个个麻木不仁。大山开始说话了:“我就是一把锁链,这把锁链套住你们世世代代多少人的命运,你把这把锁链敲开吧,敲开了大山才能移动。趴下的人就完了。没有走出去的变成了农民。一切如此!” 2003.2作 2003.7拾 母女 她们是我住棚户时的邻居。一个大雪天屋子外烟气熏得满院子都是。我走出门一看,她们正在泥炉子:一个用雪水和着泥,一个抓起一块和着冰渣子的稀泥往破了膛的旧炉子上灌。我看了她们母女两眼,什么话也没说就缩到我的屋里去了。像这样的情况在这一带很多:家长从县城或乡下来到孩子就读的学校附近租下一间勉强能住的房子,给孩子烧火做饭之余顺便做一点小生意以便供养学费。因为对他们来说,实在是承担不起这一笔学杂费和食宿费。 每天我都得忍受从隔壁传来的噪音:不是锅碗瓢盆给刷洗的乒乒乓乓,就是母女二人吵吵嚷嚷。小的嫌老的没能耐,总是埋怨老得太弱。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来说,炊具声令人烦躁,那个还带着稚音的女孩给人的是一种司空见惯的反感。因此,我对那个女孩总是漠然而视。她走路时头一低,急匆匆的,裸个脚,显然没穿袜子。小女孩蜡黄的头发略微有点蓬乱,见了我还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脸上还有点小酒窝。我只是点点头而已,没多余的话。我知道她母亲老了:她好像染着头发,但发梗已然全白,脸就像干核桃一样布满了皱纹;说起话来口齿含糊,纠缠不清。——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单薄。 她们的话语使我渐渐了解到她们的生活。女孩的母亲每天骑个三轮车拉些瓜子、桔子之类的小吃出去卖,有时还卖不到三块钱还连账都算不清,哪像一般的二捣贩子那样精明;她最多做点玉米饭或者烩面什么的盛在桶里,蹲在校门口给很少吃这些东西的人卖。女儿大概不想让别的同学知道她有这样一个母亲,也许她也知道这最多只能得到他人的一点无所谓的同情罢了。我虽然不想买她们的任何东西,倒也习惯了她们,习惯了女儿急得没办法时只会给她母亲发脾气。 可她们实在太乖了,从来不跟别人争一句,难道是她们惹不起任何人?住了不到四个月,给算了六个月的房租;一颗十五瓦的灯泡每天只有睡觉前点一下就给算下了每月十八块电费。我很看不惯素质低下的房东的嘴脸;说得美好的连树上的鸟都掉下来了,最后还是毫不手软地把人家母女的钱一分不少的收了,真是要钱不要脸。“我说真她妈的!人心也不能太狠,这号房子白让老子住也看见你们这好人恶心!”我大发脾气,当面把房东狠狠的骂了一顿,骂了个狗血喷头,骂得她们面红耳赤——原来也是个挨砖不挨瓦的东西。 有一晚上天很冷,那个房东老太婆在她们房间唠嗑到很久才走了,总之意思是怀疑她们偷偷了东西。她的脚迈出门槛后一会儿响起一个老女人嘤嘤嗡嗡的抽泣,是女孩的母亲!这低低的声音逐渐变得凄楚,最后变成了哭声,是压抑在心中好久的沉闷:“冤-枉-啊,冤枉!咱么孤儿寡母以后怎么活呀——孩-子-她-爹-阿!……”“妈—,别哭了——,咱不幸也有个念书的,哪像她缺德的事做多了,断子绝孙呐!”女儿鼻子一抽一抽的强忍着泪水,安慰着她的母亲。啊?!原来竟然如此!女儿幼年丧父失去依靠,而她母亲成了轻度弱智,几个黑心的舅舅不但不管她们,反而乘机谋了她们的地产,以至于她们无家可归。而今她们惹不起还躲不起,竟有人冤枉她们偷东西,真是雪上加霜啊!然而我除了鲁莽还能替她们做什么呢?我不能给她们母女擦干眼泪。夜静得出奇,我甚至得听见一片片雪花从地皮擦过。 过了几天我的一个朋友来看我,问我咋买下了这样干瘪的桔子和瓜子。我说:“不想吃算了!”女孩说她喜欢我的音乐和文章时常问我借我一些书。有一天他们母子忽然搬走了对于我那时不辞而别,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朋友们颇担心我的书收不回来了。有一天,小女孩又找到了我,看样子她很高兴。她完整地还回了我的书,还把破损的地方修得好好的。我把自己的书和磁带都送给了她。我对她说:“好妹子,现在你才念初中,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要问他们学校对于你这种情况到底管不管?给咱好好争一口气,至少为了你的母亲。”我不知道自己干嘛要说这些话,大约也是估计自己要走了吧。走到哪儿?连自己也不知道。不久以后我离开了那个窝棚,在我心目中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的地方。我依然四处流浪。 几年后,我又回到了这个小城市。当初那个小女孩一眼就认出了我,她激动地给我问好,说她马上就要念高三了。明年就要考大学。我惊讶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孩:俨然一个标志的姑娘了。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小女孩了,不知她的母亲现在怎么样。我告诉她我就暂住在这一带,还带了一个高材生,他刚刚高考结束。这天我刚打发走了一个要租赁房子的,又有一个人探进了脑袋,真是又烦人又恼火。她说她不是要租房子的,她收废纸,只收高三看过的复习资料,价钱便宜还是贵倒都是无所谓的。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女孩的母亲。她却全然不认识我了,看着我很客气地笑了笑又把头一低。我就让那个高材生把他省重点发的那些资料全给她。看样子他是跑了不少地方,可什么都没收到。我忽然问:“女儿上高三了吧!”这像撩起了她的什么。她慌了一下,然后很无奈的笑了笑,长叹了口气:“唉——买不起资料么。孩子现在又是年级第一,学费全给免了。”我没再说什么,只看着他一个劲儿地说:“好人啊,你们真是好人啊……”。送走了她的几天后,和我住在一起的那一个小伙子说今天上午有个女孩找我,还放下了一些东西。我一怔,责怪他不该收这些东西。他说:“你又不在,那个女孩说她认识你,一定要见你,说她下午还回来。果然是她。她拎着一塑料口袋青苹果说是从她家树上摘的,一定要我收下。我再没什么可说的了或者说不能推辞了,干脆就拿起了一个吃了起来。边吃边对她说:“给咱争口气,考个名牌么。” 后来我给她寄了些考军校的书。高考完后,她大体上还是考得不错。我们又联系过一两回,她问过我一些有关考军校和报志愿的事。但后来我却找不到她的下落了,不知她们母女现在怎么样了。 2003.1月末 照井工 一般钻井队没打完一口油井后总要安排一个人看油井。乡里人拉扯好关系送东西,成功了以后就可以卷一床铺盖,拾掇上些简单的锅碗瓢盆之类去照井了。这就意味着不用顶着太阳熬煎了。对于赚钱不多的乡镇人也算一份美差事儿。每月还能拿600块钱左右的工资,算是稳定的收入,一般老板是不会拖欠的。 每个井场都会有一个石棉瓦房,这就是照井工的住处,不足六平方米,冬天冷、夏天热,仅能容得下一张床、一个水桶、一个炉子。油井的开发大部分是在山沟里的,一般是没电的。唯一的便利就是一条勉强可以通过油罐车的路,这条路是把他们送到工作场所的路,是一条离开了老婆孩子的路。 然后就是扑嗒嗒扑嗒嗒的柴油机白天晚上响声不绝,柴油机带动抽油泵拉动着钻杆,隔几分钟黑色的原油就会哗啦啦地往上冒一会儿,缓慢地往满填着着六七米见方的铁皮油罐,过了把个月才有油罐车来拉油。一天给柴油机添上一会油,加上一回水就基本上无事可干,平日里是不见人的,可是熬煞人了。所以这活儿不是急性子年轻人干的。夏天晚上只有成堆的蚊子往照明的天然气火上扑,冬天一整天连只鸟也不飞。原本以为这活儿清闲,没想到人整天也不是呆的,光蒙头闷睡也不是回事儿。 吃的也不过是米和面两大主食,哪里有蔬菜。唯一的从容就是一天打上一半颗鸡蛋,也算是大饱口福了。可是呆得时间长了,他们都不愿意做饭了,烟熏火燎吃那口儿饭实在是愁人。碰上夏季天旱,黄尘乱飞,门前的路被汽车压得踩上去咕咚咕咚的。一下雨,听见滴滴答答的雨点儿打在牛毛毡上还有点音乐味道;可是一旦房顶漏雨这一夜又不好睡了。第二天井场周围成了粘泥坑,他们还要看看井场周围的路给洪水冲断了没,排水沟淤塞了没。所以每逢打雷下雨照井工总是习惯性的提心吊胆,随时准备逃命,否则有别连人带房子冲走的危险。天晴以后,又往往要自发组织垫路以保证车辆通行。像这种情况,老伴一般是不会额外给补贴钱的,说这叫尽义务。 老板的三菱车光顾照井工的石棉瓦房时,一般不会太客气。他们来的时候,不会预先打招呼的。一旦发现了那个柴油机的油门小,就劈头盖脸骂一顿,连亲娘老子都要受气,真个是可怜。不过老板有老板的想法,他们一般认为照井工明着暗着总会往下省点儿柴油,说这叫“偷油”,是他们额外的收入,自己给自己的奖金。他们会把偷下的柴油卖掉,除了自个儿够吃了以外,还可以买几条劣质的香烟,因为没事干抽烟也是个做上的,他们一般都特能抽烟。但是为了保住饭碗,照井工不得不表示对老板的绝对效忠,必须服从;除此以外,还要和他们的直接领导搞好关系,有必要时还得巴结巴结。 照井工的直接领导是老板派来监督他们的,一是般见过一些世面,而有比较会做事儿的人,他们专门负责领柴油、发柴油。他们的正式工资一般是照井工的两倍还多,有的还是社会上的混混。这些人鬼最大,他们能说会道,巧言令色,专门给照井工之间制造矛盾,好让照井工相互揭发一个告一个。有的会暗地里搭上原油贩子,给自己发一车黑油,一回就能搞到一万多。老板一旦发现就火冒三丈。可这些狡猾的狐狸肯定是不会背黑锅的,他们把这个屎盆子往照井工头上一扣,说是他们不负责,想走哪儿就走哪儿,想到哪儿逍遥就到哪儿逍遥;最悲惨的就是照井工,这下他们肯定是收摊失业了。 有人说给公家单位照井油水大,节余的油多。国家油井的照井工一般给他们的头儿吃好招待满意就不必过于担心。所以柴油是可以大偷特偷的。一壶一壶填成一桶一桶,每桶以400-450的价格出售,这是给个人油井的黑市价格,对外则最多的卖到550左右。这事儿大伙儿都做,但谁都不说,这就叫彼此乐意心照不宣。所以国家油井虽然井位多,但赔钱的也不少,开采业还要亏损,一个开采单位还要国家每年掏几个亿养着。大多是诸如此类的经营管理问题的漏洞。 于是政策在课以重税的前提下默许个人投资打井,以促进西部的开发。这些打井的老板也不一定是直接的投资者,他们的后台有可能是某公司、某单位也有可能是不便于出头露面的达官显贵。这些可能是替人办事的人通过最少市一级的关系疏通一定的渠道挂着某些名存实亡无法经营的单位的牌牌行事。而县上的财政又需要资金,一旦使用了这些资金后,财政就很难偿还。实际上这些比较贫困的县城的政治也不大文明,领导阶层的思想意识有待提高,当官的一心只想着为自己捞油水的现象还普遍存在。对于这样一个没有像样企业的地方,有老板来投资打井也算是造福乡邻的好事儿。路可以修,占地皮要出钱,损坏庄稼树木要赔,还可以给老百姓带来其它赚钱的机会。他们一般出手大方,表现得与老百姓相当友好,当地百姓一般不会吃亏。这么说照井工还要好好支持他们的老板,毕竟能给他们带来一口饭吃啊。钻井虽然是地底下出钱的美事儿,可是并不是每个投资者都会赚钱,弄不好往死里赔,倾家荡产的人也有。打井的老板如果钱不粗,就只能活动到五六个井位第一口光出气不上油就意味着破产了,卖个卖不掉,丢个丢不得,只好一个人往山沟里一蹲自己给自己当老板,自己给自己当伙计。运气不好的改造来改造去,越改造越赔。 照井工还要对付的是当地老百姓。牧羊人偶尔会访问他们的住处,当牲口的也可能到来借口水喝。但也会惹一些麻烦,不堤防的时候,那眼小的人会拉井场上的一些东西,比如乘主人不在的时候,偷走皮带轮之类,在冬天的时候会用尼龙口袋子装走原油。一个照井工说他有一回没关窗户,压在床底下的一盒烟丢了。另一个照井工说:“一只羊太好奇了,把头伸进了抽油机,结果被绞死了。你说赔还是不赔?我说:‘哎,这是个碎碎的事嘛,绞死一只羊又不是一头牛’。‘啊?这也不是底座太低的问题,这井场又不是你牧羊人的场地。’‘一定是你虐待羊你哥了,人家对你有意见想不通就寻死了嘛,那你还能管得住?那叫自杀!” 过了几天这个新闻传开了,周围的照井工说:“地球人都知道了。” 2003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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