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巫的魔法 |
| 作者:宁强程文徽 作于:2006-3-16 21:56:16 访问:813 评论:3(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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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王蓬 中国西部是一片苦难和热血铸就的土地,黄河流域黄土高原是华夏民族繁衍生息之地,这里凝聚了周、秦、汉、唐雄浑辉煌的历史,积淀着灿烂深厚的文化。 中国西部又是一片由广袤辽阔的名山大川和奔腾不息的江河构成的瑰丽疆土。延绵千里,高耸入云的天山、昆仑山、祁连山,以及区划南方北方长江黄河流域的秦巴大山见证和铭记着西部多个民族和家族繁荣生息交融沟通的历史,他们从苍茫的远古走来,从历史深处走来,从苦难、灾荒、兵祸、瘟疫中走来,只要稍稍拂去历史的尘埃,勾沉逝去的岁月,就不难发现每一座大山的皱褶,每一道河流的谷地,每一座城镇、村落乃至一个家族都曾演义过艾怨悲壮、有声有色、扣人心弦的活剧;都不乏复杂与纷忧,荒唐和生机;也都在村寨房舍的构筑,男女服饰的制做,终年四季的饮食,生老死葬,男婚女嫁酿成各具独特的风情,形成一个五彩斑阑的世界。程文徽的这部长篇便在这方面做了深入的探索和有力的揭示,全书以程氏家族的迁徙流浪,起落兴衰为主线,对清末民初秦岭山区嘉陵江流域的社会历史变革,各阶层群众生活状态,做了生动细致的描摹,状写出一幅独具陕南风俗民情的长卷,让人在阅读中产生愉悦,在阅读中认识和了解了一个逝去的时代和一方生机勃勃的水土。 古代先民在漫长的岁月中,对瞬息万变的自然现象,对不可预测的自身命运,有着难以避免难以回避的敬畏与崇拜,敬天地鬼神、敬佛祖菩萨,敬祖先万物,崇火、拜日、喜巫、悬挂图腾,是许多民族都曾经历或正在经历的事情。程文徽所描写的程氏家族便一直生活在女巫的谶语之中,几代人的生死离别,整个家族的迁徙转移,末了又卷入清末著名的燕子砭教案,这不仅使作品涉及的社会面更加广阔,也能从更深层面揭示清代末年内忧外患,底层民众遭受到多重压迫与灾难,社会动荡,家族失衡,每个家族家庭都有可能卷进突如其来的灾难,每个人的命运都不可预测,这也使得整部作品由于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而增加其社会思想容量,也增加了一定的可读性。 这部长篇小说的作者程文徽,是我相识多年的一位文友。他曾是川陕交界的大巴山深处的一位代课教师。地处偏远,封闭落后,这恰恰刺激了他渴望了解外部世界,也渴望让外部世界了解他的愿望。他在教书之余选择了写作,在同时期的业余作者中,他是最勤奋也最挚着的一位。自认识他的十几年中,创作从来没有中断,短篇中篇散文诗歌,他都不停顿地进行着实践,他的作品给人印象至深是生活扎实,阅读中常把人带进他所描绘的那片川陕交界的山林之中,那独特的人物与事件,那独特的民俗与风光,常让人掩卷深思,没有想到程文徽一举捧出了这部长篇小说,这是他多年努力的结果,而且出手不凡,人们从阅读完全可以了解到程文徽的写作实力。他的创作已经引起了各方面的关注,上级领导还为他创造条件,把他从偏远的山区调进文化馆,这就为他今后的进取铺就了一个展示才能和实力的平台。这是社会对一个诚实劳动者的有力回报。作为朋友,我向他表示真诚的祝贺,这自然也包括对这部长篇小说的祝贺。 第一章 上官三娘在没施展她的魔法前,程拂痕的家族在桑树堡是屈指可数的大户,他的家则是这个大户中的首富,是百里闻名的富厚人家! 自古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程拂痕这个富家子弟却比穷家小户的孩子更早地承担了力所不能的部分家务。在桑树堡程家大屋,从没有过娇生惯养的习惯,相反,长辈总是让子孙后代极早地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他们认为,这样锻炼,在以后独立支撑门户时,有益无害,因为那时无论巨细之事,晚辈都已经见,能理出纲目,分清重轻,驾轻就熟了! 父亲让程拂痕做的事,是代替一家之主到上官三娘那里,请求她帮助祈求六畜兴旺,五谷丰登,福寿安康,财源滚滚! 程拂痕第一次到竹溪上官三娘那里去,是被父亲带着的,那时他刚过十八岁生日。见上官三娘是件极重要、极虔诚、极慎重的大事,临行前,父亲已把各项细节讲诉给他,并且考试过三遍,确信不会出现纰漏后才带他上路的。程拂痕是极灵性的,他没负父望!第二年再随父亲去过一次后,就独立完成这件有关家门兴衰的大事了,从那时至后来三个儿子都到了十五岁时,他也没有弄清上官三娘的模样长相。由于过分虔诚,他甚至连三娘的声音也没有太大的印象,只能断定她是个女人! 如此而已。 程拂痕在后来逐渐支撑门户的时候,也逐渐知道了,上官三娘一直垂青他们程氏,一直在保佑着他们长盛不衰。他想,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世代耕读传家、每代都是秀才及第却归隐田园不出仕为官而只是在土地上经营终生以知书达理家道殷实而闻名吧! 谁能拥有上官三娘无边的法力,谁就能在这方园百里立于不败之地!程拂痕在知晓这个道理后,也就毫不犹豫地如同他的父亲一样,决定把这项神圣的使命极早地传给他的三个同胞儿子朝栋、荣栋和泽栋。 这年他三十八岁,比儿子大二十岁! 这是一年两次觐见中的第二次,刚刚收获后的秋季。因为又有了好收成,程拂痕自然把保佑他五谷丰登的上官三娘当神佛一样朝拜,当祖宗一样虔敬,所以他在带足了供品之外,怀中揣了一袋银子。他想,三个儿子今年大考,要求她保佑他们中个秀才!此后他们就可回来继承家业了。 竹溪和桑溪一水之隔。竹溪那边除上官三娘再没别人,一片修竹茂盛,三娘的竹篱茅舍就掩映其中,没有人语喧哗,没有鸡鸣犬吠,连刮过的风,好像也被青翠的竹枝竹叶抚摸得静止不动了!那里只有竹枝竹叶一样清亮的鸟儿的叫声!只有竹枝竹叶一样幽静的无字的歌吟!只有一条覆满了竹叶的小道曲曲折折地伸向那里!小道基本荒芜,两旁的竹枝在小道上面交错编织,下面仅容一人通过,有时还不得不低下头弓着腰! 程拂痕现在就在这条小道上行走。现在他的心情非常好。 在隐约看到小道那端上官三娘尖尖的茅屋顶时,他想,应该在这竹林中把尿撒干净,免得到时候尿急,亵渎了三娘这尊神灵!于是他将贡品放在一边,解开裤子,将那根东西露了出来! 尿还没撒出来,前面的竹叶响了一下,比平常微风吹动的声音要强烈的一声响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眼一看,立刻忘记了撒尿,同时也忘记了将那截东西收回去将裤子拴起来,只是定了根一样呆立着望着前方--一位年轻的女子,身上披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将后背对着他,在系在两根竹子上的秋千架上荡来荡去,如同一位仙女,向他荡来,又离他荡去! 妻子刘嫣嫣已经开始臃肿,额头眼角已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也就是说,做为一个女人,妻子已经开始现出丑态,程拂痕已经几年时间没有将心思和精力放在她的身上了!现在一看秋千架上的女人,他逐渐消减下去的对于女人的情愫一下子复活高涨起来,并且强烈无比。 程拂痕站在那里,眼睛紧盯前方,只怕一眨眼,那仙女就会消失。正在他失魂落魄的时候,秋千架上又传来如吟如咏的无字歌声,逐渐,那歌声变成了有字有调的歌唱-- 荡去三春清明天, 荡去三伏暑和炎, 荡去三秋凉爽季, 荡去三冬苦与寒! 竹林秋千荡哎-- 三百六十五个白天和黑夜, 喜可荡,忧可漾, 我不管荡得尽或荡不尽, 我只是随心所欲, 我只管任性地玩! 程拂痕如痴如醉。这妙如仙音的歌声,这飘荡如仙女的身影,这幽雅如仙境的竹林,使他如痴如醉,简直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只觉得浸泡在一潭碧澈的清水中,想尽情洗濯一番,又怕被这清泉所淹没。 在程拂痕微合了眼睛,尽情体味这从没体味过的美妙时,秋千架上的女子停止了荡漾,轻移慢步,到了他的面前。他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个娇嫩的、柔媚的、勾魂摄魄的仙女,正痴迷地欣赏着他裸露的下身,正如他对她的痴迷一样! 程拂痕意识到自己的裤子已脱到脚踝,正将一截梆硬的东西对准了这女子,忙弯腰去提裤子,才觉得那根梆硬的东西撑得他无法躬身,他紫涨了脸看对方,见她是那样痴迷,那样神往,那样迫不及待,同时也觉出自己有同样的感觉,并且愈来愈强烈,不可抑制。在那女子对他嫣然一笑时,他再也无法压抑,伸开双臂,将她搂进怀抱中! "你的手臂没有你的武器有力!"那女子启动樱唇,莺声燕话立即将他围裹住了! "我有些怕!"程拂痕的声音很低,似是自语,似是怕惊飞了莺燕。 那女子反倒搂紧了他,相拥着往前走去。"怕,还做男人干啥?"她说。"不如趁早死了,投胎做个女人好。--我做女人也比你胆大的!" 程拂痕的胆子就大了,任她带着往前走,进了竹栅栏,进了茅屋的竹门,睡到竹笆床上,随着竹笆床吱吱嘎嘎的节凑,他魂消魄散了几回,做神为仙了几回,死活了几回,直到精疲力竭地从她身上滑下来。望着绳窗竹梁及其间透进来的丽日娇阳,渐渐醒悟了,这不是一般的住户,这不是一般的女人,这是女巫上官三娘及其家,刚才他在和他家的神,法力无边的上官三娘媾合! 程拂痕再一次魂消魄散。不过这一次没有快感,只有恐惧,无边无际的,灭顶之灾即将降临的恐惧。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浑身颤栗,象三九天赤身坠入了冰窟,接着就是嘤嘤的哭泣,继而变为失声痛哭,如丧考妣,如临死期! 上官三娘侧过身来,将瘫软如泥的程拂痕搂在怀中,如同对待一个受到委屈的孩子,百般怜惜。"为啥?"她问。"说给我听!" "亵渎了你,我那个家不完蛋了?你还会保佑我吗?" 上官三娘灿烂一笑,如同一朵含苞的花在瞬间开放了,"你这傻孩子!不保佑和我合体同身人,难道还会向着其他?乖乖,放心吧,我是永远也不会放弃你的了!"程拂痕如听呓语,如在梦中,但又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恐惧慢慢变成欣喜,变成大喜,变成狂喜,但仍有些不放心地问:"这是真的?" "我上官三娘从来不打谎语,从来说到做到!你说,你要怎样?" 程拂痕不假思索:"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福寿安康能保持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唯一的心愿,是三个儿子能中个秀才回来……" "这也算要求?"三娘有些失望。"不过,看出你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你既容易满足,我就满足你!" 程拂痕忙起身,从衣袋内取出银袋来呈上。 "用得着么?"上官三娘只把程拂痕搂紧,看也不看那银袋。"我只要你爬在我身上!" 程拂痕又来了精神和力量,又一次历经魂消魄散。往回走时,在竹林中几乎看不清来时放下的贡品了。到家时,明月东升,妻子刘嫣嫣在洒满月光的院子中摆了饭菜,正在等他。 "等这么久!咋才回来?"她问。 在途中程拂痕早想好了,不迟疑地回道:"这回多求了保佑儿子们榜上有名,所以耽搁久了!" 看着他提回来的贡品,又问:"咋又提回来了?她不要?" "嫌少!记得有则寓言说,一个庄稼汉摆一只肘子,求土地保佑人寿年丰财源广进,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刘嫣嫣有些不耐烦,"吃吧吃吧,"她说。"这女巫越来越贪心了,当心啥时也把你当成了贡品!" "那倒好!"程拂痕笑道。"省得你成天唠叨,听得人心烦意乱!" 刘嫣嫣现出不屑来,鄙夷地撇撇嘴开始吃饭!在她的心目中,程拂痕是从不停歇着的。她嫁过来时,程拂痕刚中了秀才,第二年他们和兄弟分门立户,开始经营这个仅有数得着几样家具的家业,以后买田置地、修房造屋、生儿育女,到如今,这程家大屋早成了族中首富,主要功劳是她和丈夫不知疲倦地劳作,当然也少不了上官三娘的保佑! 刘嫣嫣早已满足了丰衣足食的生活,有空就劝丈夫歇息,保重身体。这里面不便明言的意思,是丈夫忙于家业,而荒芜了夜间的夫妻乐趣。丈夫如果休养下来,又会回到年青时代,夜夜贪欢,日日恩爱。程拂痕早养成了勤苦习惯,像那溪中的水一样不知疲倦地永远向前,而伴随着这流水的,是妻子刘嫣嫣永无宁日的喧哗! 程拂痕渐渐地习惯了,就象流水习惯了自己的波浪声!一旦啥时间刘嫣嫣悄声无息,他反倒不安起来,有了一种流水被冻住的感觉! 刘嫣嫣的唠叨没能使丈夫停下来,就象水声越大水流动越急一样。这天程拂痕给上官三娘上贡回来,她发现丈夫行夫妻之事的功能竟完全消失了!她长叹一声:"我年纪轻轻就守起了活寡,啥时才能熬到头!" 程拂痕半寐半醒地安慰:"这样好,免去夜里劳累,能长寿哩!" 刘嫣嫣不再理他,任随他去奔波劳动。为了赶走夜间的失眠难受,她也拼命地干活,干完家里干田里,忙完田里又操心桑麻,慢慢地,竟也能如丈夫一样,倒头睡下便酐声大作,一觉醒来,又是东方发白的第二天了,哪里还顾得上其它! 又是一个春天,但离提犁下种的日子尚远。 布谷鸟刚在冒青的桑林上啼唤出第一声,程拂痕先前着手修理农具的日子,他却一反常情,着手准备上官三娘的贡品!刘嫣嫣说几句就停了嘴,因为去年三个儿子如愿中了秀才,这在程氏家族中是少见的事,至今欢喜劲儿还没完全退下去,丈夫趁着热劲去女巫处还愿上贡,也是情理中的事! 但刘嫣嫣发现,程拂痕在欣喜的外表下,却涌流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急不可待的暗流。他将准备好的贡品看了又看,将没有胡子的脸面刮了又刮,就是他这个不厌其烦刮脸的动作,使刘嫣嫣怀疑他在外面有不正当的行为。因为女巫需要的是贡品而不是人品,他这样修饰自己是为什么呢!刘嫣嫣不动声色,决定干一件不光彩的事--跟踪。 程拂痕带着贡品动身时,对那些聚在一起赌博--这是他们打发无活可干的时间的唯一游戏--的长工们说,今年春天来得格外早,定是一个好收年,每年都是这些活计,早种早收,年底多加你们一石米和一坛酒!休息一个冬天的伙计们都是勤苦惯了的,一见主人去卜问下种时间,便扔下赌具--如同主人扔下那些赌具一样毫不留恋--争先恐后地修理闲置一个冬天的各式农具,一时间各种敲打声齐起,仿佛他们骨头里肉里的力气,这会儿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无法控制! 在这叮咚乱响的农具修理声中,程拂痕带上前所未有的丰盛的贡品出了大院,呼吸一腔刚来的春天的浓烈气息,兴致昂扬地往竹溪那边去了。他步伐稳健,身板硬朗,举手投足间流溢出不可抗拒的精神朝气。 一水之隔,竹桑分明。竹桥那边是上官三娘的领地,不去进贡祈求,是不会有人轻易涉足的,桑林这边,良田桑麻,是程家大屋的田产。在田垅桑间,可遥望翠竹掩映下的上官三娘的住所,绳窗草瓦,却清静如宫殿。程拂痕想着上次在三娘家中的事,心醉神迷,祈盼着三娘没有将上次的云雨快乐遗忘,也祈盼着今天的快乐更比前次强胜十倍,同时也暗中祈求能给她带来快乐的那根武器今天可要争气,千万别让他难堪,给他丢脸! 他心里这样祈求着的同时,已到了竹桑溪边上,正要从那座竹索桥上过去,却听到了勾魂摄魄的歌吟,三娘无字的歌吟!他在桥头站住,看着溪中清泠的水哗哗地冲击着巨大的鹅卵一样的石块,击溅着雪一样的白浪,然后打着旋儿汇成清幽幽的水潭!三娘的歌吟就是从那水潭中传出来的! 循着歌声的来源,程拂痕拿眼睛在溪中急寻--他无法抵抗三娘歌吟的诱惑,更无法抵抗心中的急切!当目光在深潭中找到漂游的三娘的胴体时,程拂痕颓丧地跌坐在一株大桑树下--这样的季节,他不敢到那清泠寒冷的潭水中去。现在,他只能远远地欣赏那美若天仙一般的娇躯了! 上官三娘开始舞动。她长而且白的手臂如同一条灵活的水蛇,忽东忽西,忽左忽右,象是急切地寻找她急需的东西;两手合起来,如同魔化的花朵在微风下飘摆,摇曳出使人心旌动荡的香气!程拂痕的鼻腔里确实沁荡了香气,他深深地吸动鼻窦,确信那是三娘身上发出的,他闻过一次就刻骨铭心永不忘记的那种异香! 他陶醉了,两眼发直,目不转睛地直视水潭,直视三娘的躯体。三娘这时舞动的不止是手,那修长的洁白如同凝了一层油脂的双腿也从水面竖立起来,身体也开始在水面旋转。双腿的方向转向了桑溪这边,转向了程拂痕所在的竹索桥这边,他清晰地看到了上官三娘两腿之间的隐秘处,如同长满了黑毛的紫红色河蚌!双腿和手继续屈伸张合舞动,三娘整个躯体如同一朵舞动的花。程拂痕只知道她矫柔美丽,万万没料到她是如此的灵巧,他想,难怪她是女巫,难怪她法力无边! 三娘的手脚并拢竖直,形成一朵含苞的白莲亭亭玉立在春日的寒溪中,让人爱怜不已。渐渐地,白莲开放了,开而又合,合而又开,片片花瓣飘拂,送出奇香阵阵。在程拂痕眼花缭乱的时候,这朵白莲终于完全开放!这是一朵活生生的莲花,是比池塘中的莲花更诱人十分的肉莲花!三娘在水面旋转一周之后,放得更开了,那两腿之间,不,那莲花的精髓,莲花的蕊,如同向日葵的花盘向着太阳一样,那花蕊向着他,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冲动,嗷地一声狂嚎,晕眩在溪边的桑树下。 清醒后的程拂痕没有立即睁开眼睛,他在回味刚才那甜美的冲动,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临死带着这种冲动,将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将死而无憾! 使他睁开眼睛来的,是三娘那有字有调的歌声-- 洗得净一些污浊, 洗不净一点俗根; 洗得净一条身子, 洗不净一腔孤冷! 竹溪清水潭哎-- 三百六十五个白天或黑夜, 浊可濯,清可洗, 我不管洗得净或洗不净, 我只是随心所欲, 我只求一时高兴! 先前那曲无词的歌吟已使程拂痕散魂失魄,现在的有词曲调简直让他死去活来! 程拂痕睁开眼睛,见那潭碧绿的溪水上上官三娘轻移莲步,缓缓旋转着身子,把面部转到桑林这边时,程拂痕看到,三娘两手托抚着两团跃跃欲跳的大奶子,奶头深红,象一枚红艳欲滴的草莓或桑椹,使人生出无限的渴望,极欲含它入口。直到三娘隐身竹林,那歌声的余音也不再缭绕,他才颓丧而失望地从盘根错节的桑树下站起,对刚才的晕眩懊悔不已! 歌声的余韵也听不到了,程拂痕觉出内心极度的空虚和失落,仿佛自己只剩一具躯壳了,内脏全被三娘带走了!望着淹没三娘的那片竹林发了半晌呆,程拂痕走过竹索桥,站在伸入竹林深处三娘居所的纤细荒芜的小路上,翠竹的清香气息包裹了他,将他内心的失落和残存的欲死欲仙的感觉冲淡了一些,三娘那花蕊的诱惑和对于三娘的渴求,使他在小路上急奔起来,恨不能一步到了那茅屋前! 推开竹栅栏时,程拂痕不敢那么急切了,他的动作缓下来,但还是毫不迟疑。 站在门口,程拂痕看到上官三娘立在床边,往赤裸的身体上套一袭白纱!那裸体只在他的面前一晃就被罩住了!离三娘十步之遥的程拂痕又恢复了对三娘的敬畏,想回避已来不及了,就在他不知该咋办的时候,那个让他灵魂出窍的女巫口中已滚出了珠圆玉润的莺声燕语:"程家老大,还知道来看我?" 程拂痕不敢回话,嗫嚅半晌,终归是没有半句话出口。"几十年来,凭我的法力,你们程家大屋成了方圆百里的名门望族,今后你们会继续富比王候,贵赛天子,立于不败之地,你,就这样沉默着对待我?"三娘语言缓慢,但他听得出里面的份量。 "我不会忘记三娘,你永远是我的神!"程拂痕低头说话。 "抬起头,望着我,"三娘说。"上次我说的话你还记得?" "我至死不忘!" 程拂痕抬起头来,对方那火辣辣的眼睛直逼住他,他看一眼形同全裸的三娘的胴体,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不顾一切地将他的神扑倒在竹笆床上! 屋外的竹栅栏响了一声,正在兴头上的程拂痕停止动作,侧过头去,虽没见人影,屋门却是没关,就显得有些紧张!三娘推动他的身子,"别担心,没人能到这里来!"她说。"你只管做你的事!" 兴尽体乏,程拂痕准备告辞。还没开口,上官三娘倒先说话了:"你是需要我才来这里的吧?" "哪里,我时刻都在思念着三娘,盼着和你在一起!"他说的是目前的心理。确实,和三娘在一起实在令他难以忘怀,他恨不得永远和三娘在一起,即使做她的奴仆也心甘情愿! "那我们就在一起吧!"三娘说。 程拂痕没听明白她所说的是什么意思,站着没动,三娘过来说:"想念的时候,就在一起吧!天色晚了,回去吧!" 程拂痕恋恋不舍地走出竹栅栏时,三娘在后面又补充一句:"别怕,有我哩!" "知道!"程拂痕应一声,便消失在树林中。怕什么?他想,你都不怕,难道我还怕了? 自己用四肢在地上爬行的时候,上官三娘就已经为人施展法力多年了,从没听人说起她的年龄有多大!如今自己将近四十岁,额角现出了皱纹,三天不刮脸就会面目全非,三娘却还是那么娇嫩年轻,比养在深闺待嫁的处女还要耐看十分,程拂痕想,这是世上唯一可称为美女的女人,其余所谓漂亮的女人,只不过是泥塘中的蛤蟆而已!他想,我能被这样的人欣赏,也不枉到人世走了一回!他想……他正在胡思乱想时,桑树后突然窜出人来,把他的所思所想全打乱了!他吃了一惊,定睛看时,是女人刘嫣嫣。他的一颗心收回肚里,正要问话,女人却抢了先:"搞够了?" 程拂痕怔一下,镇定下来:"你说啥?那可是上官三娘,是法力无边的上官三娘,不敢亵渎的!" "照你说来,你是天打五雷轰,必死无疑了!" "你……为啥?"程拂痕有些慌了。 "为啥?女巫法力无边,是你的神,你竟然爬到她床上,骑到她身上……有这般亵渎的么?" "我没有!" "我看见!" "看见?"程拂痕想笑,"即然看见为何不抓住?捉奸捉双呀!" 刘嫣嫣有些鄙夷不屑。"别给你面子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捉呀?"她说,"看她先前法力的情面,也看你初犯的情面,饶过你这一回!--你跟她睡又咋样?就你那武器,还不把人急死?哎,那女巫也和你一样无能,是不?" 程拂痕不言语,急急往回走。他觉得这种话,除开回家到被窝里,哪里都不安全,哪里都有可能被上官三娘知道! "别怕,有我哩!"刘嫣嫣说。 程拂痕一听就急了:她们都说同一种话,都有同样的心思,我听谁的?"别怕,有我呢!"你们不怕,我怎么办?他只好加快脚步! "她不敢追来!"刘嫣嫣说。"我不信她有那胆量,不信他有那脸皮!" 到家时,程拂痕的衣服都湿透了,急急吃了饭钻进被窝,这才觉出浑身疲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刘嫣嫣上床,惩罚性地往他裆下抓了一把,却抓出上面残存的污物的垢甲粉末,一下就惊呆了。"你和她干成了?"她不相信地问,却又不得不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你真的和她干成了?" 程拂痕不言语。他心乱如麻,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刘嫣嫣暴跳嚎啕起来:"天哪,你竟和一个女巫互相勾结,共同来欺骗我!走,见老太爷去,你这辱没门风的败家子!" 不由程拂痕辩说,刘嫣嫣已出了门直往老太爷屋中去了。程拂痕想,这下完了,这个人丢大了,这个家也完了!--得罪了上官三娘,这个家还能安泰下去么! 程拂痕穿好衣服坐在床上,等候那一刻的到来。 过了很久,随着轻微但极沉稳的脚步和笃笃的拐杖声,父亲程无疾进来了,身后是既伤心又愤怒的妻子刘嫣嫣,她泪流满面,眼睛红肿,可见她确实到了伤心的程度。 程拂痕看一眼就低下头去。 父亲站在他面前,使劲将拐杖往地上戳了几下,"朝栋他妈说的,是真的?"他问。 "我身不由己!"程拂痕说,"我并不想那样做!" "如此说来,是上官三娘勾引你了?世上哪见树缠藤!" "也不是。" 父亲怒气上来,举拐杖照他背后打去,只打两下,程拂痕就从床上滑下来,双腿跪在地上。 "程家祖宗八代的脸都教你丢尽了!亏你还中过秀才,书全教猪吃了!"老太爷边打边责骂,"天下的女人没叫霜打死完了,你怎么能去跟了她?你难道不知道她的厉害?" 刘嫣嫣本想叫老太爷来教训丈夫一番,要他改邪归正即可,没想老太爷说的话,意思竟是除女巫上官三娘外,其她女人均可与之相染,这无异于教授他方法,更见老太爷挥杖砸下去,毫不手软,刘嫣嫣就看出他是将儿子当成了出气物,打在儿子的身上,其实是恨在儿媳妇的身上!刘嫣嫣如此一想,自己夹在他父子之间,充当的是什么角色?不如见好就收,早下台阶吧!便过去拉父亲的手,说:"你老别为他气伤了身子,教导几下就行了,这事我也有责任的,怪我没看紧他!" 扶老太爷坐了,又去劝丈夫:"你也别老跪着,伤了腿,今后如何行动?"伸手去扶时,却又在他耳畔说:"只要你今后跟了我,和那女巫断了往来,我再不追究。" 程拂痕没有言语,坐在床上显得心事重重,老太爷再数落一番,晓之以理,说之以厉害,转身回去,刘嫣嫣送他回屋,老太爷说:"夫妻间的事,争吵过了,就此哑灭为好,儿子都那么大了,知道了成何体统!" 刘嫣嫣连声应承,赶紧回到自己屋中。程拂痕还如同先前那样坐着,刘嫣嫣说:"打几下也是应该,要记恨你就记恨我吧!反正从这阵起,再不准你过竹索桥到竹溪那边去半步!跟你十多年,也是太放心你了,以致才有了今天,再不看紧些,你不把我当贡品送给女巫吃了,也得把自己送给女巫当玩物耍了,不论哪一样,我都不心甘的……" 不知她还要说多久,不知她还要说什么,程拂痕几下脱了衣裳,钻进被窝,"快闭嘴睡觉吧!"他吼一句,扯被子蒙了头。 刘嫣嫣以为他知错悔改了,也忍住不再多说,只是暗中观察他的变化! 程拂痕如同往日一样,和伙计们一道下田下地。春天的活路逐渐繁忙起来,他以一个老庄稼把式和主人的姿态指挥伙计们干活,自己也和他们一道干,每天日出而做,日没而息。刘嫣嫣远远跟在后面观察几天,并没发现什么异样,放下心来,忙自己的事去了。 初夏,阳光已很强烈,蝉鸣此起彼伏,叫得人力气不增。刘嫣嫣带着几个摘桑叶的女长工在桑林间摘了一筐桑叶,往回走的途中忽又想起丈夫先前的不轨来,把筐交给伙计,嘱咐她们先回,自己则到了丈夫们锄草的那片坡地前。 坡上没有丈夫程拂痕! 坡地四周的树下,附近的石坎全是能让人歇下来的地方,刘嫣嫣都看过了,没有丈夫的身影。她不便上前去询问,一是怕他们不说,二是怕他们知道实情,有损主子的形象,就只得四处寻找。 她猜想一定是到竹索桥那边的竹林中去了,于是急急往那里赶。身边的桑叶嫩闪闪的在枝头打颤,把阳光都映成了绿颜色,空气中弥漫了桑叶甜丝丝的香味,她的胸脯急骤起伏,肺中深深地吸入这田野的气息,又把内心那股浊气浊流排出,不过她没注意这些,她想,今天要不顾一切将她们双双抓获,并且要让所有桑树堡的人都知道她们是一对什么货色,她已决定不再为了顾及丈夫的面子而纵惯了她们,如果不能的话,要当众羞辱她们,使她们无地自容,羞愧难挡,如果那女巫觉得无脸见人而去自尽,那才是叫人拍手称快的事。 刘嫣嫣急急往溪边奔走,眼睛扫视前方,却无意中见一丛茂盛的桑树下站起程拂痕来,四下张望着拴裤带。她停了下来,自言自语地骂:"拉一泡屎,也用跑这么远!"但立即又推翻了:不可能!在她警惕的注视下,程拂痕的面前又站起一个女人来,一袭白纱罩在身上,形同于无,但勾勒出了一个缥缈蒙胧的人形,袅娜多姿,如神似仙,刘嫣嫣从没见过这人,但立即怒火中烧,暴跳大骂:"上官三娘,人人都把你当神,你却是个骚狐狸精,专门迷惑男人;人人都以为你法力无边,你却只有偷人这一样本事,并且偷不到一个年轻力盛有好武器的;人人都来进贡求祈,请你保佑,你却不识好歹,做出这种下流事来!" 一边骂着一边往前追去,企图扭着她,却见三娘旁若无人般自顾过竹索桥进竹林中去了。 刘嫣嫣无奈,只得过去扭男人,却被程拂痕一甩手摔倒在地上,她又气又恨,爬起来趁男人不备,一把攥住他裆里垂吊着的软塌塌的一团东西不放,见男人呲牙咧嘴,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知道抓住了要害,便逐步使劲,并威协说:"要么你臭骂她一顿,和她绝交;要么让我把你捏死"。 程拂痕还没开腔,却听到溪那面的竹林中传来如怨如诉的凄艳的歌声-- 为了一个娇美的女子, 害怕一个蔫巴巴的老头子; 为了一个娇美的女子, 害怕黄脸的老婆子; 象你这样的男子, 活在世上做啥子! 曲调婉转,韵味十足,盖得四野的薅草歌和采桑调黯然失色,好像要把人带到一处仙音缭绕的世界去。"听见了么?"刘嫣嫣用一下力,捏得程拂痕叫出声来,"你以为她喜欢你呀,你被她当玩物耍了,还编成歌曲唱哩。"程拂痕当然听到了,那曲子不仅说了他,而且还侮辱了他的父亲,他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办才好,正在思量,猛不防女人又一用力,他立刻躬了腰:"你松一下好不好,让我想个办法。" "还用想,现成办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女人很坚决,"你依她的调子唱一曲,词要狠,要毒,调要高,要美。" 程拂痕没开口,女人又要用力,并且恶狠狠咬牙:"你如断不了那妖孽的情,我就断了你的命!与其让她来断送了你,还不如让我来为你送终好!" 眼见着女人要将这话变成现实,程拂痕忙求情:"我唱、我唱,你松一下吧,松一下我才能缓得上气来呀!"女人松了一下。程拂痕清清嗓子狠狠心,同时又是担心又是怕,声调怯怯地唱-- 偷人家男人算啥子? 不是鸨精就是骚狐子! 妖法惑众是啥子? 女巫骚情过日子! 野曲逗人是啥子? 三娘痒没法子! 对方没有反应。"咋样?这下她再不搭惹你了吧!"刘嫣嫣有了些得意。"要是再狠毒一些,她就怕了!人和妖都这样,你怕她,她就不怕你;你不怕她,她就怕你!"程拂痕想,也许是这样!这女巫咋就相中了我呢,我并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啊,况且我性功能衰退好几年了,为何一见她竟勃起异常呢?这肯定是她的妖法使然,要不,我不可能一见她就神魂颠倒,就她范的!这样也好,早些解脱吧! 正在他们得意时,竹林中传出歌声,是上官三娘缥缈的如有如无的诅咒,是上官三娘空谷回音般悠远的谶语,是上官三娘怨恨交加的如泣如诉的预言,程家大屋今后的命运全注定在这几句悲哀伤感的调子中了--雁子南迁, 青乌非游; 为洋所污, 为子血流; 分崩离乱, 一死二留; 念汝有意, 非我有仇。 二人不知歌中所言什么,相视良久,怏怏不乐地往回走,象是失去了对手的大将,浑身本领无处使用,空怀一腔英雄豪气,久而久之竟成了一声叹息。 第二章 灾难是在庄稼即将成熟的时候突然降临的。 突如其来的暴雨只有一个时辰,庄稼就没有了,不仅庄稼,连同坡地上的泥土也矮了几寸,所有人漾在脸上的笑容变得石头一样坚硬。 程拂痕在田埂地畔转了一圈,强忍内心的伤痛,对叹息不已的伙伴们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如此,我们抗不过的。如今能补种的就补,不能补的也只好让它荒着,我们尽力而为就成了!我原来许给你们的诺言依然做数!" 庄稼的毁灭并没给桑树堡的程家造成威协。即使田地荒芜十年,他们的粮食依然会满屯满仓,所以罕见的暴雨并没使他们有半点担忧。 祸不单行!另一场灾难接踵而至,给毫无精神准备的程家大屋以致命的打击,他们不得不停下全部的活路来对付这件事! 这天吃过早饭,程拂痕正准备带领伙计们上坡去补种苦荞,前屋的老父亲却教人急急来叫。他们齐集家院,才见是乡约陪着州里的传令官端坐太师椅上,要他们立即跪地接旨。 皇恩浩荡!莫非皇帝圣明,知道我们受了灾,送钱送粮或是减免赋税来了?在父亲的指挥组织下,他们这一大家脸带喜色,欢天喜地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湖广白河桑树堡程 家大屋长子三天后迁往陕南汉中府羌州 雁子驿以弥补该地人口不足钦此 程拂痕还在猜疑这是不是一场梦幻,是不是谁的一场恶做剧,所以定了根一般跪在那里不动。其余人听了,也猜疑不定,只有他的老父亲,如五雷击顶,僵直地倒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众兄弟及晚辈子侄们立时乱做一团抢救父亲,早把圣旨忘到一边去了,此时清醒的倒是程拂痕,他上前接过圣旨,对传令官质疑:"这到底是咋回事?" "问皇帝老子去吧!"传令官爱理不理。"三天后州里来人押送,早些准备吧!" "准备吧,时间紧急!"乡约也劝。 程拂痕还要说,清醒过来的父亲颤微微地抬手阻止了。"说也没益,报应!难道你不明白么?"他气极败坏地说。"自古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你是装聋做哑还是不知道?教堂和州府勾结要占你的地建洋庙,起心日久,没想却使出这一招,狠!毒!辣!" 停顿一阵他又说:"也怪我没提醒你,我以为你防备着哩--我也老糊涂了!" 程拂痕如听天书没有反应过来。其他几个兄弟听父亲一说,也张开嘴说不出话,不知是否真为此事而遭此劫难!儿子程朝栋却极不服气:"自古娥眉遭人妒!我们的兴旺发达使人眼红了,是他们暗害,我们不能输这口气,我去见老爷!" "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也得多想想自己的过失!"他的爷爷却不容置疑。"我不想让你们到那蛮荒之地一贫如洗,快些去准备吧。你们三兄弟和你们的父母,按各自治家生存的观点挑选东西,自家没有,哪家有哪拿,其余人赶紧协助!" 老太爷发话了,整个大家庭全行动起来,几个大院里乱哄哄一片。程拂痕兄弟五人,一家一套院子。如今哥要远迁千里之外,一下有了死别之感,全都挑自家必须的、贵重的东西送过去,程拂痕的院中立时堆满了农具、家具、炊具及歇房用的被褥、衣物,粮食油肉就更不消说了! 看着这些东西,程拂痕愁容满面:两个大家庭也用不了的东西,如何能运到陕南去! 自从听到圣旨的内容,刘嫣嫣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些灾难是女巫上官三娘的魔法导致的!看来,她原来低估了这个女巫。如今既然中了她的魔法,受到魔法的控制,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摆脱!敕令远迁陕南,虽是灾难,虽然艰苦,虽然要重建家园另起炉灶,可对于摆脱女巫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人,怎么能受制于一个女巫!她这样想着,也就着手准备。因为到了陕南就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所以倒显得比刚接到圣旨的时候平静多了! 准备了一天,刘嫣嫣觉得什么东西都离不了,都不能舍弃,再看院中成山堆积的物件,稍一踌蹰,叫来朝栋,大致问清了到陕南的路途及陕南的气候、物产,改变了主意。到院中看拿不定主意的老父亲、丈夫及众多兄弟和亲友,反倒现出了宽宏大度的笑容: "湖广白河到陕南雁子驿千万里。路途遥远又崎岖艰险,凭几辆牛车能将这些东西运过去?各位兄弟亲友的好意我们收了,再劳各位兄弟亲友将这些东西收回去,换成银两给我们!一则携带方便,二则到了那里根据情况再购置东西!其余零碎物件,我们自家的也就够了!" 众人顿时开窍:怎么这么糊涂,没有一个妇道人想的周全!便又拿回自己的东西去,换成银子来。老父亲程无疾将儿媳妇叫到自己屋中,"只有你是清醒的!"他说,"那个孽障被女巫迷惑了,一时半会醒不来,嫣嫣,到了那里,就靠你独撑大梁了,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首先你不能倒!" 老父亲第一次单独和儿媳妇在一个屋内说话,并且直呼她的大名,说到中途,竟流出两行清泪来。刘嫣嫣见了,明白老父对儿子失去了信任,失去了希望,而将这信任和希望移到她身上了,一种被宠爱的感觉涌上心头,也热泪长流,激动不已! "爸爸放心,我不会糊涂到他那地步,"她说,"就凭你那三个孙子没成家立业,我也要撑持下去的,哪容易就那么倒下了!" "如果这样,我死了也能闭眼了!"程无疾再次流下泪来,"立家之本首先在立德,嫣嫣,切记我们耕读传家勤苦为本的传统,富不丢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穷不丢猪,有了猪就有了肉,就有了生活,就有了兹味。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吃不穷用不穷,不会算计一生穷啊!勤俭持家,千万不能懒惰。我们程氏不论在哪里,都是大户,都是富厚人家啊!" "我不会忘记父亲的教导!"刘嫣嫣差点哽咽出声。"父亲不必悲伤,保重身体,过几年也许我们会回来的,说不定你晚年我们都会在你身边的!" "有你这句话,我也就知足了。"程无疾知道那不可能,只能是儿媳安慰的话,却强装了笑容,转过身去揩泪,"那么多银子,怕也是目前这个家的全部家当了,你收好吧!如今天下不太平,兵荒马乱的,千万要警惕!" 刘嫣嫣说出银两的装载方法,老父亲放心了,和她来到院中,和众亲友告别,又有一番别离的情怀,少不了唏嘘叹息! 州衙差役下来,老父特设盛筵,名为待客,实为儿子饯行。人人都给差役敬了酒,差役以为是专为他们二人摆席,特许明早动身! "不行,"刘嫣嫣说,很果断,"违背圣旨的事,我们不干,吃过饭就动身,连夜赶路!" 离散在即,人人垂泪,程无疾尤其伤心!刘嫣嫣看遍众人:"不许哭!过几年我们就回来。"她说。又凑近老父耳畔,"一哭,正中她下怀,让她笑话!我们这是在摆脱她呀!" 程无疾明白,咽泪装欢!其余人也不再哭泣。 差役的鞭子驱动车轮,车轮辗轧了人心,强抑的嘤嘤声再次汇成一片。 差役一前一后各乘一辆牛车。前面差役后头是三个儿子朝栋、荣栋和泽栋,程拂痕和刘嫣嫣在后面差役牛车的前头,中间四辆牛车,除几样破败的衣物棉被和锅碗之类,全是装粮食的补巴麻袋! 车轮吱吱嘎嘎辗过熟悉的桑树堡,上了官道,景物生疏起来。日落西山,暮气愈浓,淡白的饮烟从四散的农户升起,远看如同缭绕的香烟。 第二天,所见景物已经完全陌生起来,所听人声也乡音全无!刘嫣嫣和三个儿子都有了一种离愁别绪,有了一种孤独,有了一种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这时刘嫣嫣解开车上做为伪装的麻袋,细心而又不懈地抓出里面细小而优质的桑树籽,满怀希望播种的农夫一样,不紧不慢地撒向驿路外侧,沙沙沙的桑籽落地的声音象一曲优美的谣歌,让人浮想联翩,让人魂追童年,让人饱含希望! "撒桑籽干啥?"三个儿子不解地问。 "无论到了天涯海角,将来,我们顺着这桑林就能回到桑树堡老家,不致迷途!"刘嫣嫣说,"难道你们不想回到故乡?" 听母亲一说,儿子们当时就有回故乡的欲望,都感到了母亲此举的英明,都觉出了自己的稚拙无知! 程拂痕一踏上远徙之路就恹恹入睡。这几天他太累了。刘嫣嫣想他身体累,心里也累,就把撒桑籽的任务交给儿子们,自己抱了孩子一样,让丈夫躺在怀中瞌睡。时间一长,她也困了。荒野无人,刘嫣嫣就自己生火做饭,若遇着驿站集市,由差役选了食堂饭馆,她去结帐,除此时间,也就靠在车帮或枕在丈夫身上小睡,任凭车辆颠动。 朝栋兄弟三人同乘一车。他们年轻气盛,在书院坐的久了,现在在车上颠着,掀开帘子看外面陌生的山水景致,听异乡人怪异的说话声,反觉新鲜。还有一女子如怨如艾如歌如吟的缠绵悠长的韵律,这韵律安抚了他们离家时背井离乡的惆怅,安抚了他们与亲人生离死别的哀痛,安抚了漫漫远迁途中的寂寞与孤独,同时,也是这曲调诱发了他们内心深处刚刚萌芽的一种对于异性的朦胧的渴慕! "多美妙的曲子!"老大朝栋赞叹。 "我们也跟着哼吧!"老二荣栋和老三泽栋无不向往地说。 "只怕学不来那调,"朝栋说,"我们一起来吧!" 于是他们轻声跟着那调子哼唱起来,竟然觉得十分舒畅,渐渐地,音调大起来,此时,牛车行走在两山夹峙的山峡中,两岸山音迭荡,回音旋绕,差役也听得来了兴头,鞭子挥得勤了,车轮的吱嘎声有节奏地响彻在悠美的旋律中! 后面车中的刘嫣嫣被这响彻峡谷的歌吟惊醒了。她觉得这调子十分耳熟,稍一思想,忆起是桑树堡常有的,人人都曾听过却不知是出于谁口的调子,摇醒怀抱中的男人,"你听,"她说,"他们哪学会的这曲调?" 程拂痕朦胧中被摇醒,妻子的语言刚落他立即说:"这是上官三娘的曲调!" 刘嫣嫣吃了一惊,但有些不信。又听一阵,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再问:"你凭什么确定?" "我听过的,没错!" 刘嫣嫣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向前面绝望地声嘶力竭地大叫:"住口!" 她愿意远迁陕南,目的就是想忘记在湖广的创痛,摆脱上官三娘的巫术魔法,重新开始新的太平生活,岂容儿子们再学那种腔调! 三兄弟听到喝斥,探头看见母亲愤怒的脸,面面相觑,不明白一向温文尔雅的母亲为啥发这么大的脾气,只得放下车帘闷声不响,听着车轮辗轧路面前进的沙沙声,听着牛马蹄甲踩踏路面的扑答声,听着流泉和鸟鸣的交汇声,同时也听着继续不断的、低沉悠远的、缠绵撩人的无字歌吟! 睡意全无的刘嫣嫣,粗重的喘息渐渐平缓下来,也听到了一腔无字的歌吟,她断定那不是儿子们的声音,因为那是一个娇柔的女音,她侧耳细听,那声音来自身后尘埃落定的驿道。她站起身来,揭去车顶。后面没有车辆、没人住户、没有人影,在黄尘之外,是模糊的远山淡云,是她人来了,还是她的魂来了?嫣嫣把后面的差役让到前面去,毫不迟疑地从裤裆里扯出一团红艳艳的布片来,握在手中咬牙切齿地使劲,挤出一滴滴污浆,洒向车辙蹄印的同时,口腔发出一种极为不优雅却极为粗犷的吼叫,用这种豪放的音韵将那种糜糜之音盖了下去。见女巫的声音停了,才对认为她发了狂的男人说:"快吼啊,快和儿子们一起吼啊!" 四男一女同声吼叫起来,撞击出重重山音,吓得两个差役忙弃车上马,握刀在手来到他们面前:"规矩些,我可不想要皇家的军队来剿灭你们!"接着又劝慰:"认命吧,还有三天时间就到了。" 夫妻二人静下来,兄弟三人却不服气。行走半月了,大家相安无事,还有三天路程了,为啥倒这般凶恶起来!朝栋首先憋不住了。先时吟唱得正起劲,母亲制止了他,他已是满腹委屈,这阵差役的喝斥,又使他怒火中烧,再也忍受不了,但又不敢出来反抗,就掀开牛车帘子,冲着那差役大吼一气,荡气回肠,曲调有了九曲十八弯的回环! 刚才大家的吼叫,差役已怀疑他们要图谋不轨,赶来制止,这阵见他如此胆大妄为,确信了自己的感觉。二人交换一下眼色,在马上将这年青人抓起来,反剪着手捆住。荣栋泽栋兄弟见哥哥被捆,怒火爆发出来,跳下车和差役扭打争夺。 虽是年青,但他们哪里是老辣差役的对手,等程拂痕和刘嫣嫣赶来时,他们已被捆绑结实连在一起了! 刘嫣嫣再三解释说明,差役也不相信:皇家恩威并用,程家既受惩罚,一定有受惩罚的原因,哪里有什么巫女和魔法,这分明是借口搪塞!并且警告:如果再不安分守本,将有更为严厉的惩罚等着他们。 刘嫣嫣后悔不已,看看儿子为她受刑,却无可奈何,只得在傍晚天黑的时候做了可口的饭食,百般巴结差役。越是这样,那差役反倒加重了对她的疑心,索性连她做的饭菜也不吃了! 兄弟受了罚,夫妻增加了难受,差役却也因此有了麻烦:每餐吃饭,三人中两人由父母喂食,另一人则由他们负责;途中三人要拉屎撒尿,也得由他们松梆看守;一路颠簸,轮损车坏,没了帮手,也得靠他们二人动手,这样一来,速度就慢得多了,一天只走先前所走的一半,还劳累不堪。 第二天中午,后面追上一车,差役前来问话,知道同是押送迁移陕南羌州的差事,便合在一处,互相照应,也有了话题,减少烦闷孤单。那车上两人,是父女俩。车走的快,是因为他们除开两个人,就只有一袋口粮,别无他物。 傍晚吃饭时,刘嫣嫣见那迁移人不下车,只有那差役过来和他们一道吃。直到歇息时间,才见那男主人下来取一罐水上车去。一见他的衣着打扮,就明白了是因为穷,怕是吃的粮食也快没有了! 同是远迁人,刘嫣嫣就有了同情心,过去和他们说话。"你们也迁到陕南羌州?"她问。 "羌州雁子驿!"他叹道,"我尚新荣不知前世做了啥孽,今生遭这样的磨难!你们也是到那里?" 刘嫣嫣一听,如同遇到知已,把自家的遭遇连根带苗说了,尚新荣听到惊问:"你说那无字的音吟是女巫所发?" "不错,你也听到了?" "何止是听到!"尚新荣有惊无险地说,半途听到那歌吟,女儿丹娘简直如痴如迷,一次下车在芦苇丛中解手,回来后就痴了呆了。最后竟一病不起,昏睡三天,差点急死我了! "那又是如何治好的?"刘嫣嫣心中好奇,追问。 "第四天,那歌吟忽然驻了,女儿也就奇迹般地好转了!"尚新荣有些得意地说,"你说奇怪不奇怪?自从那以后,丹娘竟变得出奇的漂亮,连我都有些不相信了!"刘嫣嫣也觉得希奇,正要再问,一帘之隔的那边传出娇美的声音:"爸爸又胡言乱语了,女儿难道能着了魔法?是你疼爱女儿疼爱的痴迷了,不是么,逢人就说,连我都快羞死了!外面是谁呀?" 尚新荣打开隔帘,刘嫣嫣眼睛一亮,仿佛是被太阳耀着了:这确实是一个见所未见的美人儿! 刘嫣嫣再看她的衣着和她身后的物件,认定刚才断定他穷断的没错。再看尚丹娘长相,没有弹嫌处,便起了私心。"今后不是邻居,也是乡里,你们有啥子难处,说一声!" "哪里没难处?眼下已经快断粮,到了那里,住处又如何安置?即使安置下来,不是饿死也是冻死,活不长久的!" 刘嫣嫣在庆幸自己诡计将成,对方中了圈套的同时,也有了愧疚:我怎么趁人之危起了这种私心! 但她还是私心占了上风为自己考虑,将尚新荣一步步引向她预设的圈套中:"别担心,日子总能过下去。有我的一口,就有你的一勺!哎,这丹娘,年庚多少?""十六了!" "小我儿子两岁!"刘嫣嫣似是自言自语,"可惜了不是我的女儿!" 尚新荣见她爱慕不已,说:"你喜欢,就给你吧!少张一嘴,我就可以多吃几口,也许能活得长久一些!" 刘嫣嫣责怪:"话咋能这样说,我再喜欢也不能夺人之爱呀!你刚才还赞美不已呢,这阵倒大方,恐怕我真要领去,你又舍不得的!" "哪里舍不得?我可是真心!"尚新荣摊摊手,一副诚恳状。 "真心我也不能要!"她说。"我收做干女儿吧!待我老了,有个女儿在跟前叫一声妈,心里也好受!" 尚新荣拉下女儿来:"还不快给干妈磕头?你女子有福呢!" 尚丹娘要磕头,刘嫣嫣却拉住:"别急别急,到了雁子驿,我准备了接干女儿的礼物再磕吧!" 从此两家合为一户,吃喝不分彼此,闲时扯些各自老家的旧事,很快地,三天就过去了,恰在此时,他们的桑籽全部撒完,所剩的就是真正有用的创家立业的东西了! 陕南羌州雁子河畔的雁子驿,乡约杨海早接到州里的公文,每日在此等候。他接过差役的公文书扎检验过,签字画押后,让差役走了,就过来松开三兄弟反捆的手,见手腕已让绳子勒出一道深痕--这印痕一直遗传下来,成了陕南程氏区别于外姓他人特有的身体标志,让后代记住了这段不平常的历史--埋怨道:"这差役也太心毒,你们得罪他们了?" 三兄弟不答话,看看手腕,又看骑马远去的差役。"乡约借给我们三匹快马吧!"朝栋说。 "干啥?"杨海不解。 "我们去宰了他!" 杨海笑:"两年前,有可能借给你,现在不行,现在我是乡约!"他善意地说,"为这个官,老父亲化了大代价,得罪了不少人,我万不能轻易丢了!" 见兄弟三人望着远去的差役愤怒未消,杨海过去和程拂痕夫妇说话。"途中辛苦,"他说,"我们羌州全是大山,雁子驿是一块少有的坝子,你看--" 他用手一指:"你看,雁子河从黑山脚下走来,从村边走过去,平地中间全是村舍。主要有两大姓,杨和潘,一家一个院落,那洋庙除外,据说那里有几个院落。" 刘嫣嫣见乡约杨海不到三十岁,眉宇眼角却透出智慧和胆略,忙去车上取出一个小袋来送过去,"初来乍到,全凭乡约包涵,这点小礼不成敬意,望笑纳!" 杨海立刻变了脸:"来这一套,你就离开这里,你这些钱我稀罕?你到我家去看看,够你眼花的!" 刘嫣嫣尴尬地立在那里,绯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办!杨海却并不再加计较,继续为她们介绍:"我们五兄弟,人称五虎,其实没那么凶,说是绵羊还差不多;潘家人丁不旺,大房却有四兄弟,人称四牛,其实也不笨!在这里除开洋和尚,拐弯抹角的,都可说是亲戚!" 程拂痕和刘嫣嫣爬上牛车,向四处张望,见那一片房屋稠密处已升起了炊烟,另有一处孤零零的房屋却显得格外冷清,没鸡鸣狗吠,没人语畜声,更无炊烟。在这些房屋的另一端,隔着一座小山包,一片矮房的中间突出两个尖尖的建筑物,格外醒目刺眼,可能就是乡约所说的"洋庙"了! 杨海继续介绍:"这里原叫青乌镇,所有的东西都与青、乌两种颜色有关,其实并不黑,黑的是建筑的漆面,是人的衣着及人的脸面,这可能是各种颜色混合的结果吧!" 大家细看,果然有了黑的印象。还有脚下的黑土地!"通了驿道以后才改名叫雁子驿的,因为从那时开始每年都有大队的雁子在这里停留,有的甚至长年居留,成了这里的一大景观!"杨海说,"青乌镇反而很少有人叫了。" "没有书院?"刘嫣嫣美中不足地问,并且拿眼四处寻找。 "那里,"杨海拿手一指,"汉源书院。雁子河可是汉水的源头,所以就取了这名。书院的先生杨春华,是我的叔辈,排行老二,人称杨二先生,坐过公车,陕西第一贡生,饱学之士,羌州衙门的老爷也敬他三分,这一带凡是读过书的,都是他的学生!" 刘嫣嫣岔开话题:"今后我们是乡邻了,请乡约多多照应。不知乡约划给我们哪块地方落户?" 杨海恍然记起似地,指着那没有炊烟的冷清的房屋说:"住那里,田地么,房屋周围,种多种少全由你!"程拂痕和刘嫣嫣互相看一眼,有些不信:这哪里是遭灾,纯粹是搬家来享福的! 杨海看出了二人的疑惑,解释说:"那里先前有人,可几十年前的一场瘟疫中全死光了,这里的人忌讳,没人去住的--其实有啥可怕的?你们去拾掇拾掇,是一处不错的住所,拢共十二间的四合院哩! 刘嫣嫣心里极为高兴,却不动声色。转过身来,见三个儿子都围住了尚丹娘七嘴八舌地亲热,心下就想:他们的事够我操心的,这一个干女儿,给谁呢? 杨海也看到了,到尚新荣跟前:"你家人少,就住那一间吧!" 刘嫣嫣看时,那是一处小房,却离她家不远,是通往后山脚下书院的必经之处。 杨海要赶动牛车随程拂痕一道动身,刘嫣嫣只好过去和尚新荣告别:"干亲家,安顿好了就过来,不,明天就过来,带上我的干女儿。" 看着尚新荣赶车走了,刘嫣嫣也要上车去,泽栋却到她身边,轻声说:"妈,你那干女儿是你的儿媳妇吧!""当然是,"刘嫣嫣得意,"你可别急,你是老三,比老二还小两个时辰!" "不急我来问你?"泽栋真显出急相来,"你不做主,我可自做主张了,妈,他们都打主意哩!" 刘嫣嫣在儿子额颅上点了一指头,"你小些,怎么倒要抢先?" "后来者居上嘛!" 第二天吃过早饭,刘嫣嫣在门口往外望了几次,不见尚新荣带女儿过来,倒见有很多人远远地站着往这边看,就带上一些银子出门往那处破败矮小偏僻的小屋去了。 尚新荣刚打扫干净屋子,女儿丹娘将仅存的一点米熬成一鼎锅粥,刘嫣嫣还没进屋就闻到一股香味,心想,这女子好茶饭,做稀饭也能做出这么香的味来! 尚新荣把刘嫣嫣让进屋中,在一条低矮的缺了一条腿的板凳上坐下,环顾四周,因为破败和贫寒而觉得极不好意思。刘嫣嫣没有看他,把目光放在丹娘身上。这丹娘莞尔一笑,并不看父亲,自顾爬在地上磕头,口称干妈,刘嫣嫣喜笑流溢,待她磕完了头,将她扶起,如同审视一件宝物般,双手扶住肩头左右端详良久,从钱袋中抓出一把银子来,要她自己零用!在尚新荣惊喜得目瞪口呆时,刘嫣嫣把银袋交给他:"我们是亲家了,不分彼此,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尚新荣热泪盈眶,嘴唇颤着却说不出话来。 尚丹娘接了银子,更显得娇容如月,见父亲接下银子竟感激得说不出话,脸上就有了窘色,对父亲很看不起,大有撇下父亲只认干妈的意思,最后说:"爸爸,干妈对我们这般好,我们可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的,依女儿的意思--干妈,别怪我脸皮厚--你把我许配给兄弟们中的哪一个,做了干妈的儿媳妇吧!" 刘嫣嫣收干女儿的最初动机和最终目的虽很明确,但经丹娘一说出,她还是有些惊讶和窘迫,有些猝不及防,笑容僵在脸上,如同生就了一副似笑非笑的面皮!很坦然,觉得很合适不过的是尚新荣!也许他正想着这样做,但不好意思说出或者还没有说出,恰好女儿说出来了,他喜不自胜,情不自禁,忙着给亲家做揖,把刚才接着的银袋递过来:"如果亲家不反对,我这就是定亲礼了!"刘嫣嫣见事已至此--她没料到事实来得这么快--毫不推辞,做得象早有准备一样,没有一点破绽,找不出半分疑点,双手挡住递到面前的银袋,眼中饱含激动和亲情,慈母味浓重地说:"这样做倒正合了我的心意!我能娶到这样的儿媳,一定是前世烧了棒槌壮的高香,儿子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了!亲家,我们程家是不会亏待了丹娘的,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游着,儿子就不敢在她面前高言低语大声武气,更不消说指手划脚了!丹娘,你就是我的养老女、送终儿,有什么事情不如意,只管给我说,我为你做主,你不必顾虑!" 一口气说下来,见没人回应,意识到说多了,住口看二人。尚新荣差点没给她磕头谢恩了;丹娘则红了脸羞涩地偷眼看她,含羞带怯地说:"还没过门呢……" 尚新荣正愁找不到话说,这会儿逮着机会,忙责怪女儿,对亲家讨好地说:"难得你贤良如此!丹娘缺少家教,你就当自己的女儿教育使唤吧,有你做她的老人婆,我是死也瞑目了!亲家,你就看个日期带过去吧,迟早是你家的人,没必要大操大办的--你操得起,我可操不起呀!" 刘嫣嫣没想到会有这个结局,强抑了怒放的心花往回走去,路上努力回忆昨夜朦胧不清的梦境,想找出一种预示吉祥的片段来,终是一无所获! 还没进院门,就见院门口拴着十几头牛,正不知是哪里来的,却听到院内高一声低一声的争执,忙进去,见是三个儿子和丈夫正与另两人相对争吵。看那二人,象是父子,一老一少两张脸如同一个模子脱出,年岁和朝栋父子差不多,看面相,却凹面高鼻,并且耸立在长长的嘴唇上,下颌突出,给人一种稳定坚固的感觉,那面目上却又透出一股阴恶寒气,让人觉得这二人不可近交,甚至避之不及。 刘嫣嫣还没近前,却见朝栋挽袖要上前打架,那二人却全无惧色,就忙赶来将朝栋挡在身后,脸上挂了笑劝说:"我们初来,哪里不周全,得罪了二位,请高抬贵手!"说完又转向朝栋:"咋这样粗鲁无礼?如此莽撞怎能办成事情,快给人家赔礼道歉!" 朝栋气哼哼退到一边,不理母亲,却对二人怒目相视,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吃了他们! 刘嫣嫣本不了解情况,原想一制止,他们就会道出原因。这阵见两下都不说话,就拿眼睛看荣栋和泽栋。泽栋也怒目相向,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荣栋回答:"他们要我们立即搬走,这里让他们关牛做圈。" "这不明摆着在挑衅找茬嘛!"泽栋气愤不平,"咋能受这种气。" "简直是侮辱人,"朝栋又从后面上来,双手叉在腰里,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我们凭啥要受这种欺负!"刘嫣嫣宽宏大量地一笑,不理儿子们,却向二人道歉:"初来贵地,占了你们的牛圈,实在对不起,望你们高抬贵手,可怜我们尚无立锥之地,让我们借住一段时间,表示一点心意,给一点租凭费吧!" 说完,转身进屋去,朝栋泽栋在身后齐声反对,她根本不予理睬。待取了银子出来,却见乡约杨海出现在二人身后。 "李占鳌,李大银,你们父子这德行不改,怕是不行的!"杨海虎了脸单刀直入,"他们虽是由远方迁来,却是受了皇命的,并不是来这里讨气受,他们也不是飞来之鸟浪来之沙无根无底之人,能由你们欺侮的!" 杨海见刘嫣嫣手中拿了钱袋,已经明白了她的主意,又说:"表婶,贪婪心狠的人,切莫由着他的胃口,那是满足不了的!" 李占鳌并不争辩,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抖开,递到杨海面前:"杨乡约,这欠债契约上的数字,远不止这些破房子的价值吧!" "你家真是富厚,这么多钱,人家死了这么多年还欠着,到这阵利息也不止买这些破房子!"杨海依然脸色如旧。"我只是奇怪,早不来晚不来,为啥偏在今天来收帐?" "欠债是他,收债是我,你能管得着么?他人死了,房子田地还在,我今天来收难道有错?" "没错,哪能有错!"杨海嘴角现出鄙视的神色来,"先前你也关过牛,可一夜间全死了,你怕这宅基不吉利,怕恶鬼做祟,所以宁可舍帐不要,今天看程家住进去安然无恙,又起占用之心了是不是?告诉你,这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如果我偏要强求呢?"李大银说。 杨海一把夺过那纸来,撕扯粉碎,扬起四散了:"那我就告诉你,不行,明说了吧,你这是伪造的。你到衙门去见官,杨海随传随到!" 李占鳌不服气,但口气明显软下来:"以为你是乡约了,我不敢?那就等着在大堂上见!" 见二人动身离去,杨海抱拳:"好,让我领教领教你老乡约的厉害,学一学你包揽诉讼强词夺理的本领,也许会有些进步!" 李大银父子出了院门,刘嫣嫣才从他们的争执中回过神来:"杨乡约,你叫我表婶?这我哪里敢当啊!" 杨海就笑:"我母亲比你年纪大不了多少,叫你表婶是该当的;这三位和我年纪也差不多,该是表弟了!那李家就是凭讹诈积了钱财,又凭钱财讹诈发了家的。原来他是乡约,后来民怨极大,我们上下使了钱,把他弄下去,他不服气,却也并不敢和我去衙门,表婶放心!"朝栋荣栋泽栋三兄弟围上来,要拉了杨海进屋歇息喝茶,"要不是杨大哥,我们今天不招灾也得蚀财,看来这雁子驿也不是太平地方,象我们这些没后台的,迟早要受人欺的,"荣栋递上茶碗说,"杨大哥,今后全靠你了!" "世上哪里有真正太平的地方?"杨海喝一口茶,"即使京畿衙门,也同样有奸诈恶棍,可最终邪不压正,你不怕他,他对你也就没有办法了!兄弟们,这雁子驿地方恶人不多,李占鳌父子是一恶,并不可怕,他只是贪小占大,成不了气候,我们杨家一恶,却不得不防!" 刘嫣嫣和其他人同时一怔:"你们杨家?" "是,杨家,杨兴隆!他和我争夺乡约失败,拉起一帮人马,成了天地会的舵主,要趁机报复,那才是有野心的!" 大家松了一口气,"大哥不可不防备!"泽栋说。 "那是!"杨海转向刘嫣嫣,"表婶,你昨天问询书院,是想叫三个表弟进书院读书,下次开科应试吧?" 刘嫣嫣记起这事。没想到杨海却记在心上,觉出这个人实在厚道可交,是个君子,只是给他添了麻烦,不好意思。于是说:"原先有那打算!现在么,一是没征求他们三人的意思,二是没去书院问过,不知先生肯不肯收留--他们虽是中了秀才,却是墙上的芦苇,哪里象个读书人?粗俗得很!--这事先放下吧,都走了,屋里没人,我可就没帮手了!" "表婶这不是真心实意吧!"杨海一语道破,"看样子,你们不是穷家小户出身,创家立业也非难事,哪里把家务看重,倒把功名看轻了,如同我们一般目光短浅,只顾了争夺蝇头小利?告诉了你们吧,书院先生处我已说好了,先生很高兴接收你们呢!" 刘嫣嫣和三个儿子都异常地高兴起来,象得到意外的宝贝! "好啊。"朝栋说,"我们明天就去!" "不,今天去!"杨海纠正,"今天是先生五十寿辰,我们去给他祝寿!" 刘嫣嫣同意,立即进屋去准备寿礼,出来说:"侄儿,你就代我引你三个表弟去吧,这份薄礼,不成敬意,请先生笑纳!" "哪里用得着这?"杨海说,"你们的大礼,先生一定会高兴的!" 众人莫名其妙,不知他所说的大礼是什么。杨海看一眼三兄弟:"先生在生日能收三个秀才做弟子,这难道不是一份难得的厚礼么?" 大家却严肃了! "那哪里行!"刘嫣嫣说,"先生是位上敬供的人,又是第一次拜见,家长不去已是大不敬了!恰逢先生寿辰,这份礼是少不得的!" 杨海见推辞不掉,就接过礼物,带着三人出了院门往书院去! 时值初冬,天气还不太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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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徽是我的语文老师呢,你好厉害!看着你 |
游客 |
<2007-7-13 9:3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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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徽是我的语文老师呢,你好厉害!看着你 |
游客 |
<2007-7-13 9:3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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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是不是你亲身经历呀,写的这么好啊! |
游客 |
<2006-8-12 13:58: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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