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界12---第三界面游灵 |
| 作者:房子 作于:2006-3-8 0:16:09 访问:592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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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第三界面”游灵 整个下午,西土处于昏睡状态,喊也喊不醒,最多只是翻一下身或者睁一下眼睛,嘴里咕噜两句,又睡了过去了。有一次,他像是要醒过来,半睁着眼瞪着豆苗,好久才问:你干什么,有什么你就说好了…… 他的神情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豆苗不由一阵惊寒,她真拿他没办法了。 豆苗知道,西土喝下那半杯葡萄酒后才昏睡的。难道酒里有诈。她左思右想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出理由来,豆苗陷入了两难境地。 她决定去找阿黄,去问他究竟在酒里下了什么药,会不会产生严重的后果;总之,她不能就这么观望和无奈的等下去。 豆苗找到阿黄的家却扑了个空,他出去了。问邻居,邻居说不知道,又说很可能是到山上烧香去了吧。豆苗奇怪地问:山上哪里有庙,从来没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邻居摆出一副不愿意多事的架式说: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而已,你要是有兴趣自己可以去看看。但不要说是我说的,我们可不想惹事生非。 邻居的话倒是提醒了豆苗,她决定上山去看看究竟。 抬头看去,这是一座小山峰,很久以前,豆苗便已留意到这座翠绿喜人的山梁。山距她们住的地方不远,站在阳台上望去,仿佛只有一箭之地。事实上真要是爬上去却并不那么容易,豆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沿着唯一的一条小路向上攀登,途中竟然的好几回都想打退堂鼓;但她的双脚还在向上爬,一刻也没有停留。不过她却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意志力正在崩溃……意志毕竟是抽象的东西;在现实世界中,抽象的东西最有魔性,却往往败于具体的行动。豆苗是个敢做敢为的女孩子,上这座小山本来就不该是她所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她完全可以明天再来找他或在山下等,可是她却选择了上山。她这种行为在我这个作者看来,起码是放弃了对阿黄的戒心才会这样。因为在她看来,既然阿黄在山上,那么她追踪而上也是顺情顺理,没什么可怕的。倘若没有这个前提,仅仅只是她一个人爬上这座山峰,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她根本没这个胆量。 豆苗终于登到山顶,却没有见到阿黄的踪影。她想阿黄也许已经下山去了,或者,他根本就没有上山。而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孤独与恐惧使她迅速做出反应:必须马上下山去。 直到这时候,豆苗才体会到上山容易下山难的真实感受,她不得不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往下滑……也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捕捉到一个景象,她的下滑动作也嘎然而止…… 她在往下滑时不经意地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不是她们住的旧楼么,暮色中竟显得那么近。刚才没有注意到它,主要是没有找到参照景物,而现在,她突然看到了它,和它身旁那棵硕大无朋的老树……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阳台上朝这边看,并朝她招手,那不是西土么,原来西土醒了,并且他也看到了她,在跟她打招呼……这也太巧合了吧,他怎么会知道她此刻正在山顶,他看得见她吗。她怀着疑惑回到了家,进门的时候她蹑手蹑脚,尽量不弄出响动,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可他还在呼呼大睡。 她呆在那里,足足有五六分钟…… 她叫他起来,他虽然醒了,却没有起身;睡眼惺松地问:干什么,人家正睡得香…… 睡,睡,你就没个够。从昨天睡到今天,你刚才在阳台上不是还很精神的,怎么这一会又睡了。 你说什么嘛,他打断她的话,不耐烦地反问道:我什么时候去阳台了,简直在说梦话。 什么!她火冒三丈地冲他嚷起来:你明明在阳台上,还对我挥手来着,怎么这一会就不承认了,你……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我搞……鬼!西土委屈地眨巴着眼,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他问豆苗:你说你看到我在阳台上,你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 我……我在对面…… 她没有说下去,却转身向楼顶跑去,登上阳台一看,她呆住了……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登山的方位,那是一条唯一的登山道,远远望去像绿色地毯上被刀节开的一道伤痕。可是,站在阳台上却看不到那条路,它被古树巨大的树冠挡得严严实实…… 豆苗不再追问西土,此刻,无论西土怎样回答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也许,她站在山顶上所看到的景象其实是不存在的…… 她沉默了,恐惧充满了她所有的思维空间。她只有一个冲动,就是去找阿黄,让他解释这个现象。让他说清楚他给西土喝的是什么,为什么他总是想睡觉…… 豆苗的考虑是有道理的,也是相当理智的,她所亲历的一切根本不能用常理去理解或推理。这就像撞了邪一样,只能靠邪的手段来破解。如果带着这个问题去见科学家或心理医生,不是被当作疯子就是心理有问题。 豆苗使劲敲门,终于有人来开门。豆苗不经意间抬头看看那扇古老的大木门,忍不住想笑。阿黄探出半颗脑袋:噢,豆苗,是你。 豆苗没理会他的调侃,一本正经地说:你家的门槛真不低,很难见到你。 阿黄干笑着:上回你不是来过么,这才是第二次…… 是第三次了,我昨天也来了,只是你不在。 他笑了笑说:刚才你在外面独自笑什么? 刚才。她突然明白他在问什么,脸一红道:没什么,不说了,还是谈正事吧。 无所谓什么正事不正事。阿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见豆苗并没有表示反感,便继续往下说道:你说说看豆苗,这人世间的大事小事何谓正事何谓邪事,何谓好事何谓坏事,我认为都一样重要或不重要。有时候,好事当中正孕育着坏的结局,而坏事恰恰又预示着好运将至。所有这些谁又能说得清呢;就拿刚才你看了忍不住发笑的门扣来说吧…… 豆苗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冲门扣乐,难道说你能掐会算。 阿黄得意地说:非也;我只是一个平常人;也不会什么特异功能。不过多了一点悟性而已。就拿这门扣来说吧;表面上看去,它只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门扣,作用只有一个,用来敲门。但你只需认真想一下就会发现它的设计者颇具匠心的地方并非是它的外表:那个光屁股的小顽童,也不是裸露的小鸡鸡,而是巧在正好将门扣装在小鸡鸡上面。当一个敲门人敲门时,无论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都会被这种构思逗得想笑。其实世间许多烦恼都是可以一笑置之的。想开了又有什么呢。当然,也不能说它像特效药一样神奇,世间是没有特效药的;否则的话也就不会有难治的疾病了……我告诉你,真要是仔细探讨起来,还会引发出更多奇思妙想……比如你刚才…… 可我根本就没有碰它一下。豆苗说。 阿黄将话岔开:我们先不讨论这些,请里面坐吧;顺便在这里吃点东西,我做的捞糟鸡蛋可好吃了,保证你吃了以后还想吃。 我不想吃,你忙你的,我可以等一会。她说。 多吃一点,我这就去做。 阿黄进厨房去了,豆苗好奇地翻看他的藏书,真是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她看得有点专心,以至于阿黄端着碗走到她身后竟毫无察觉。阿黄小声地说了一声:姐姐,吃东西了。 豆苗吓了一跳,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阿黄将碗递到她手里,弯下身去拾掉在地上的书,有点心疼地用手拂了拂封面又用嘴吹了吹,那架势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阿黄将书放好,转身一看豆苗还呆呆地站在那里,碗里的热腾腾的捞糟鸡蛋动也未动。便催她赶快趁热吃下去。又说:我的手艺可不一般噢。 豆苗根本没有胃口,说了声谢谢后将碗放在桌子上;问阿黄:你给我的酒里面掺了什么,为什么西土喝下去总是想睡觉。 阿黄没说话,手托下巴略有沉思,他沉思的模样也不显得多好看,反而更多了一些造作。豆苗见他这样,又说:我不是说你要害我们,我只是想知道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真相。 阿黄拿起刚才豆苗拿到手却没来及翻阅的书,随手翻开几页然后又放回书架上。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几分犹豫不决,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豆苗就这样站着,两只眼睛盯着阿黄不放。阿黄低着脑袋,踱过来踱过去,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神,却看出他表情十分痛苦。豆子苗的目光随他走来走去,这使得她的脖子越来越累,渐渐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当豆苗的意识进入一定的模糊状态时,她已经感觉到有点不妙,她感觉似乎上了某种圈套,自己不再具有自我控制能力,她很想有个地方躺下来,她的这种愿望很强烈…… 豆苗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始终没有回忆起她在昏迷的期间阿黄都对她做了什么。她只记得她终于……很久以后,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长沙发上,而阿黄则衣着整齐地躺在竹椅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想不起刚才那时是几点,看看手表,刚过八点,大概估算一下,觉得自己失去知觉时间并不长。身上也没能什么异样,总之一切都很正常。回到家后,她也没有注意墙上的挂钟,因此也没有在意时间的差异。她以为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切很正常。 再见到“芬”,西土几乎要崩溃了。“芬”的话使他意识到那天他根本不是在做梦,更不是幻觉,而是被“芬”掠了去。“芬”怨气冲天,说我为你做的一切够多了,你知道么,那把火是我放的,一把之烧掉一条河,那罪有多大你没法想象得出。 所以。“芬”继续说:我被发配到这里,我们没有权利使用任何交通工具,我们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而且,不仅仅只是我,还有你,我们俩…… 我们之间的通道已打开,它使我们的沟通畅通无阻。所以,我可以随时随地见到你,怎么,你脸色这么难看,难道这不是好事么,可我认为是一件大好事,我们可以自己相爱了,谁也干扰不到我们…… “芬”的话刺激着西土最敏感的神经,他最怕她提到什么相爱,她的爱对他来说已经成为灾难。他的表情极不自然,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甚至四下瞟了几眼,他想如果有刀,他会毫不犹豫地刺进她的心脏……但他却看到天边的荒凉,寸草不生的沙漠…… “芬”根本不理会西土的感受,继续滔滔不绝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话,那些话西土根本听不懂。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芬”,我想问你是真心爱我还是在利用我,如果是利用,那么能否告诉我,我怎样才能赎回我的自由。 自由!她睁大眼睛瞪着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笑是他从没有听过的,凄厉的,绝望的,穿透力惊人……有一个瞬间,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疯了,惊惧他不由地倒退一步。 难道你还不够自由?她逼视着他:你睁开眼看看,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沙漠中只剩下我们,在这里没有法律,没有干扰,没有世间一切的烦恼;而我和你却可以跨越时空随时相见,我们可以任意做任何事,说任何话……她没有再说下去,火辣的眼神传递给他一种信息,令他毛骨悚然。不知为针么,从前曾经有过的穿心裂骨的快感全然不在,他对她除了恐惧便只有怨恨。 她仿佛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她的眼神播种着阴谋,似乎在催化他的意志。她款款地走向他,两只手臂从正面环向他的脖子,她的口气清新,喷向他,他感到一阵晕眩。 别让我饶你。她冒出一句话。 他吃了一惊,有点摸不着头脑,几秒后猛地想起,刚才他确实有求饶的意念。 这也太可怕了,她是一个魔鬼,已经钻进他的思维,控制着他的思想和意念。 衣服尽情解脱,彼此都无牵挂,又要重复那使他销魂和期待的时刻以及长长的过程。这些使他魂飞魄散,极度的虚脱感令他力不从心,想尽快退下阵来;可她不愿意放过,死死地缠着他;让两具躯体贴紧得天衣无缝。他知道是在动难逃,不得不用哀求和无可奈何的眼神向她传递着信息,希望有奇迹发生……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卖力地蠕动,似一只肥硕的大青虫,吮吸着他生命的精华。他感觉得到,由于他的不配合,她非常恼火,面色奇怪地红,血色在她每一根毛细血管喷涌,也许随时都有可能破壁而出…… 后来他配合了,但不是主动,而是身不由已,她终于获得了一些满足。对于他来说,这种站姿还是第一次,虽有些难为情和被强迫的感觉,却挺新鲜的。事毕,他疲惫地坐下来,顾不上屁股被砂砾硌得很疼,他感到两边的太阳穴拼命地跳……这是他最难以忍受的病痛。像有许多无情的斧子轮番劈他的脑壳。就在这时,他的意识突然出现了中断,仅仅中断几秒,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使劲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像梦更像幻觉。他随口问了句:你哭了。 她奇怪地盯着他,没有正面回答。却提醒他:别走火入魔,这样很危险。 可我愿意死。他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 想死好呀,我也想,只是太难…… 怎么,太难……什么意思? 她的眼眶有点泛红。在你的世界,死是最容易的,只有活才艰难。我们这里,最难的是死,可这种死与你所理解的死完全不同;你理解的死仅仅仅只是肉体的死亡,中断了给养。这也太容易了,但你怎么能理解当肉体死了而灵魂还在活着的时候是多么痛苦与无奈。那种虚浮,没有着落的,永无止境的…… 西土被“芬”的话吓傻了,他忽然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是什么,他不知是一种什么状态,或者是怎样的性质;更让他恶心的是,刚才还在进行的拥抱,进入,给自己带来恐怖感和快感的女身原来是一堆千百年的烂肉,早已化土的厉鬼……他再也抑制不住身体的条件反射,蹲下身子拼命地呕着,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翻遍…… 西土总算呕尽了酸水,还没有站起身子,便听到一阵水声。抬眼一看,原来是抽水马桶……他竟站在抽水马桶前,刚才他正对着马桶呕吐。回过头来,看到豆苗正站在身后,他吓了一跳,不由四下张望。其实那名字他完全可以控制自己别从嘴里吐出,他有这个克制力,他已经清醒过来……可他仍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芬”呢,她刚才还在…… 你说谁。谁是“芬”?豆苗忙问。 我也不清楚,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他好像还没有完全没有清醒样子。 西土这次昏睡整整两天两夜,豆苗急哭了,她完全绝望了,对眼下的状态,她毫无办法;西土醒了之后问的那句话,使她坚信,他是中邪了,要不就是外面有女人了。西土和她说过“芬”和幻觉的事,她开始时还信,后来又不信了。现在,西土又提到那个叫“芬”的女人,看来刚才他又和她在一起……他们这种相见方式难道仅仅用幻觉和做梦就能解释得清楚吗。 豆苗想到阿黄曾提起过的怪书,便问西土:你是不是有一些书没有带回来。 书。他楞了楞,眼珠子转了转。是有书,不过都是破旧的书,早送人了,你问这干嘛。 可是有一本书你恐怕没有送人。她的语气很硬,目光逼人。 他躲避不开她犀利的目光,只好说:我再想想,想想,可能放在什么地方了,对了,可能和那东西放在一起。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名称,而只是说“那东西”。她笑了笑,又变成冷笑。他瞄她一眼说:别这样笑,怪吓人的,我去把它找出来。 你去把它找出来,不过我只想要书,其它我不要看。你找出来然后自己去丢掉,随便丢到什么地方,别让我看到。有一点,如果你不把它丢了,或不把书给我,我们从此就分手。这种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要发疯了你知不知道。 西土看得出,豆苗说得是真心话,绝不是在吓唬他,也是最后的通碟。他的心猛地哆嗦了一下,很痛很痛,脚步也慌乱起来。他匆匆地走向衣柜,从下面抽出那个牛皮纸包,手忙脚乱地打开来。 西土打开纸包,楞了一下,叫道:豆苗。 什么事?豆苗问。 东西呢?那东西呢? 豆苗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卷卫生纸。她脸沉下来:那东西肯定又溜了,上回我亲手……她突然意识到应当噤口,忙用手下意识地捂了下嘴,改口道:可是书呢,书本来就没放在这里,我又不是不知道。 西土什么也没说,三步并作两步跑上阳台,从一个砖洞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卷。他又用同样快的速度返回房间,当着豆苗的面打开……又是一卷卫生纸,书也没了。这回豆苗没有说话,只是冷笑,这时西土向后一仰,失去了知觉…… 西土被送往医院,经过一番救治终于醒了过来。可身边却不见豆苗的身影。他挣扎着起来,护士急忙按住他:别动,还有一瓶吊针。 他问护士:我老婆呢。 护士告诉他,她回家去了,说过一小时再来。护士开玩笑说:大概回去给你熬汤去了吧,你的血压太低,挺吓人的,不过现在没什么大碍了。 他苦笑笑,什么也没说。 一小时后,他没有等来豆苗。吊完水回到家却在桌子上看到豆苗留下的一封短信: 阿土,我快不行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去意已决,从此分开,永远别再找我。另:存款全丢给你,我只带走1500元,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保重。 豆苗即日。 豆苗离家后先去找了阿黄。她对阿黄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心里有数,你该告诉我那本害人的书叫什么…… 阿黄象遭受到一场突袭,或者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当场逮个正着,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说话也不利落起来:豆苗,你不要多想,你用这种口气……行,行,我就告诉你,不过我可有话在先,从今以后,我不会承认是我说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一下,今后要是因为我的话惹出什么来,我可是不承认的。阿黄信誓旦旦地说,仿佛在说出什么一件惊天动地的神秘大事。 可以,你说吧。豆苗不耐烦地皱皱眉。 书的名字叫《第三界面游灵》。 什么,你再说一遍。豆苗浑身一震,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门。 阿黄的脸孔有点吓人,面如土灰,呼吸急促。汗珠从额头渗了出来。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发出。 其实,豆苗已经听清了,刚才只不过是下意识的表现而已。 豆苗临走时阿黄喊住了她,用一种低缓的声间说:豆苗,千万别去沾这事,也不要去找那本书,都是为你好。为什么?她打断他的话。 我不知道,反正这本书不是什么好书,我已经把它烧了,据我所知,凡拥有它的人都没有好结局,另外…… 豆苗浑身又是一震。但她已不想再问什么。她走出房门时听到他在说:我们俩这回算是两清了。 她没有理会这个丑陋的家伙,走出巷口拦了一部的士。在她说出哪里之前,她的心头一暗,还未来得及理清心绪,司机先回头问:小姐,去哪里? 过大桥一直往前开,到时我会告诉你在哪里停车。 司机恐怕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乘客,略微楞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启动了车子。 豆苗在陵园西下车,下车后茫然失措的她不知往哪里去。后来她在二手手机市场转悠了很久,终究没有下决心买一部二手手机,她的危机感随着天色渐暗下来而沉重,有过刹那的后悔,但仅仅只是一闪的念头。 找到一个士多店,用公用电话给祝打电话,祝的手机却关机。她感到纳闷,他怎么会关机呢,而她又没有他家的电话号码。 如果她找办公室电话,恐怕结果就会是另一个样子。她以为他下班后不会留在办公室,于是拨了另一个手机号码。 开始时藻并没有听出是她的声间,但仅仅只是几秒钟,便发出欢快的声音。藻的欢快和热情使豆苗差点掉下泪来,刚刚离开西土才半天,却似一个人流浪了半生,她的伤感和无助促使她做出一个暂时的选择。 祝下班后没有马上回家,有一些文件需要处理,耽搁了近一个小时。处理公务以后他发现他的手机没电了,备用电池今天也没带在身上。他收拾了一下办公桌,就开车回家了。他的车也不争气,这种二手车原本是不想买的;可那时候,这种款式的尼桑价钱太贵,想拥有它就不得不屈尊一下;只是心里总有点不爽。男人爱车和女人爱屋是一个道理,二手的车和房都不是首选,除非不得已。如今,祝开始厌烦这部车了。这个夜晚,祝动了无数个念头。但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是,因为今天手机没电,他错过了他一生的大事。 祝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时,豆苗正乘公交车往藻的家里去,当时已是晚上七点多了,正是车水马龙热闹的时刻。豆苗望着车窗外的高楼以及绚丽多彩的街灯,有一种绝望的成份萦绕在心头。这所有的一切都美好的,可这些美全与她无缘,她现在已经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她的脑海里想象着自己流浪街头的情景。 豆苗在中途换车,等车等得心烦意乱。一个年轻小伙子走到她面前问:小姐,你是本地人么? 她摇了摇头,把脸扭向一边。 小伙子盯住她不放:小姐,你的气质很好,很有潜质…… 她本来心情就不好,听他这么一说,更是反感得要命,瞪了他一眼,冷硬地问:你想干什么? 小伙子一笑,递给她一张名片和一本杂志说:请回去看完杂志后再作决定,我等你的电话。 她瞟了一眼那本精美的杂志,是《星路》。这种杂志闻所未闻,她感到很好奇,看到周围等车的人都在注意她,便不好意思再看下去,随手塞进她那只挺大的背包里。 豆苗赶到藻的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她还是第一次到他家,也是生平第一次去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里借宿,心里总有点慌乱的感觉。藻的公寓属于那种典型都市风格的高层建筑,数幢大厦并列于江畔,仿佛一道挡风墙。藻的家在18层,据说这是个吉利的数字。豆苗在等电梯时想到藻曾经提起过他的家,并且调侃说自己是光棍一条。而祝则不客气地指出藻是钻石王老五,别看藻表面上收入没有祝高,但实际收入却远远高于他。藻有的是灰色收入,在这方面他比祝手段要高一些,但藻与祝比起来,毕竟少了点男人味,祝的浪漫与藻的理性成鲜明的对比。如果在这两个男人当中让豆苗先一个,她肯定会选祝。可是命运偏偏爱开玩笑,在她的生活发生转折的第一天就将军她抛向藻的怀抱,至于藻与她有没有缘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 藻早就等的心焦了。豆苗打电话给他时,他正在上网。他被一篇大胆的文章吸引住了,正看得津津有味,电话铃响了。当时他有几分恼火,但当他确认是豆苗时,他又有点激动的不知所措。在知道豆苗给他打电话的意思时,更是-喜出望外。藻一边收拾房间一边在心里构思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一切。他异常兴奋,刚才在网上看到的那位大胆女子发表的记实性文章中的大段大段让人心跳加快的描述让他此时的大脑更富于想象。他甚至记起她的一些经典的用语,这些经典的词语乃属于非常具有诱惑力又容易使人产生最火爆联想的句子。藻不是学中文的,但却特别欣赏这些学过中文的女孩子,她们用直截了当的语言叙述着直奔主题的性经历不仅仅使自己一夜爆红,同时也为那些同性与异性创造了难得的精神财富,消磨着无数个黑暗而又寂寞的夜。 不过,藻却不同,一个机遇在向他招手。由于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心里乱乱的。明知她到这里还要有一段时间,却什么事都做不下去。 豆苗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非常漂亮的弯弓挂在最显眼的墙上。她觉得有点怪怪的,如果是祝的墙上挂一张这样的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可藻呢,竟然也喜欢。她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藻见她把注意力放在墙上,便主动说:是不是这张弩令你不安,要不我先把它收起来。 豆苗这才知道并不是弓,而是弩。电影和电视里凡有热带雨林或少数民族的地方一般都会看到。她忙说:不用,我只是觉得挺新奇的。 豆苗相想觉得好笑,问藻:你怎么会想到我会不安,难道我真成了惊弓之鸟。 惊弓之鸟倒也不是,只是我觉得,怎么说呢,豆苗我其实一直很关心你,也在找你,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了。 是么。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我先谢谢你了。这一刹那,豆苗脑海里闪过西土的影子,面孔却变得模糊不清,心里为之一动,又按捺下来。她不得不面对现实,更要为将来打算,她只能硬着心肠,不去想西土,不去想过去的那些值得回忆和不值得回忆的日子。 藻和豆苗说着话,他关心地询问她的现状,忽然电话响了。藻感到奇怪,这时候还有谁会打电话过来。他抓起电话刚说“喂”,便转身往书房走。豆苗感觉得出,藻是在有意回避自己,她是个懂分寸的人,便走进藻早为她收拾好的客房。当藻接完电话回到客厅时,看见豆苗正往洗手间去。她回过头一笑:我要冲凉了。他点点头,没说什么,目送她进了洗手间,便有点沉思起来。 豆苗不会知道,刚才打来电话的是祝。更想不到祝会专门打电话问藻是否有她的消息。藻深感奇怪,怎么早不问晚不问,恰恰豆苗进门不久他就来了电话。开始时藻真有点犹豫不决,他想说她正好在自己这里,可是心里又极不情愿。他不想告诉祝,但又怕有一天被他知道。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而是反问他:我正想向你打听她的消息呢。 祝的语气令藻略有几分不快,祝说:你打听她干嘛。 藻本想反击他一句,可又一想,自己正与豆苗近在咫尺,又何必这样心胸狭窄呢,更何况两人有多年的交情。放下电话后,藻感到有几分后悔。他忽然想到豆苗与祝的熟悉程度超过自己,豆苗会不会去找他呢。要是她见了他,说起今晚的事……藻的心里有点乱,他在思索怎么扭转这道“急弯”,免得被祝轻看了自己。 为了消除隐患,藻决定等豆苗出来后马上跟她说,他已经编好了一个巧妙的借口,他相信豆苗这么聪明的女孩子,不会不理解他的苦衷。 藻耐心地等着,耳朵里灌满了哗哗的水声,想象中水汽包裹着豆苗的胴体。想到这里,他竟然开始妒嫉起水来,因为它们可以在她的四周抚摸她的每一寸肌肤。藻的心里像吊着十八只桶,晃里晃荡,眯着眼,渐渐地进入了迷幻状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藻被一声沉重的撞击声猛地惊醒。他揉了揉眼,知道刚才的声音从洗手间传出来的,好像是人摔倒的声音,他一惊。连忙起身跑向洗手间,破门而入。夜半三更,玻璃破碎的声响格外惊人…… 西土陷入绝望中,食欲完全丧失,但还心存一线希望,希望豆苗会回来。两年多的同居生活,这还是头一回真正分开,在此之前,有过争吵、生气,也说过不止一次过头话,但是绝对不会弄到分手的地步。因此,在豆苗出走的前两天,西土基本上处于麻木状态中,潜意识里他不相信豆苗真会离开自己。四小时过去了,豆苗仍没有回来,连个电话也没有。这时候的他,好像被人从睡梦中猛击一掌后清醒过来,他终于意识到,豆苗这次绝不是开玩笑,更非一时冲动,她的的确确走了。从此以后,他和她,也许此生此世不会再相见……西土想到这里,几乎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心,泪水沿着脸颊无声流下。 饥饿、绝望、烦躁,西土不停地回想着和豆苗在一起的日子,不断地想起豆苗平时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个笑,都让他感到揪心。 那一天,西土仅仅喝了点水,吃了几片饼干;他觉得身心疲惫,躺在沙发上,渐渐地进入了一种游离状态。这时,一个声音由远而近,最后在他的耳背后面停下:怎么样,支撑不住了,要不要我替你医治心灵的创伤。 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缓缓转过身,不用看他都知道是她。“芬”,别再问了,不如你带我去吧,永远不回来,我已一无所有。“芬”,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说的是真心话,没有半句是虚假的,你带我走吧,要不我就去死。 “芬”挽住他的胳膊,他感到一阵温暖,心里稍稍平静了许多。他抬起眼定睛看着她,他觉得她变得更好看了,起码不那么胖了,她轻轻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发出无声的笑。不过,他一点都看不出她像个胜利者,相反地,倒更多出几分迷茫。 请告诉我。“芬”说。你要我带你去哪能里,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他吃惊地瞪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脸上一红。他用略带嘲讽的口吻对她说: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你也敢说自己不知道,你应该知道的,你怎么能不知道;这真是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 我真不知道你都说些什么。“芬”静静地站在那里,两眼向下,并不朝人了看,她显得很麻木,完全一副局外人的表情。 都是你惹的祸。他终于愤怒了,朝她喊起来。他像一只暴怒的狮子,两眼血红,样子凶恶又狼狈不堪。 西土见“芬”并无反应,于是更恶毒地骂起来,骂到他自己累了,觉得实在无聊,才停息下来。 说完了吗?如果你还没有骂完,你可以继续。其实你对我说这些实在没什么意义;老实讲,我很想能够像你那样思考和对待这件事,只是做不到;我是另类你懂吗,不一样的。好吧,我告诉你,我已经没力量帮你,我的处境非常不好;刚才我正要通过切城,那是一座非常恐怖的城,我正为此发愁,这下可好,你主动找我,我们可以做伴了…… 什么,什么!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我找你,我怎么不知道是我主动找你,真好笑。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的灵敏度越来越高了,根本不需我费什么劲,你的灵魂已经有近一半开始游离,所以,你只要稍不注意,就会逸向这边。你知道这叫什么地方吗,现在也该让你知道了,这是第三界面。 什么“界”不“界”的我不懂。他没好气说。我只想让你带我去一个不能回来的地方,我再问你一句,你能吗,你愿意吗,或是你能够做到只是不愿意,因为你是个非常自私的人…… 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你不行,你不行。她断然道。你仅仅只有一半在游离,剩下那一半还太多沉重,所以你只能到此为止,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表情很奇特,他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恐惧。他暗自窃喜,想不到她也会有惧怕;本以为她是个神通广大的芬,带给他永生难忘的快慰的奇女子,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其实,西土这时忽然心路大开,他想到:如果“芬”并不神通广大,那么他就应该有办法摆脱她,摆脱所谓第三界面;那么,他便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找回他失去的所有。但事实上芬是很有神通的,她应用该能帮自己,就看她愿意不愿意了。 请你告诉我,所谓切城,有何可怕,为什么会起这个怪名。西土问。 你真想知道? 是的,想。 算了吧,还是不告诉你,你这回只能随我走一趟切城了;等过了切城你再回去,我看你还是不知道真相更好。 不,我要知道。既然我们要经过那里,为什么不能知道真相;既然知道必须走一趟,还有什么可怕的,我看你在故弄玄虚。 你不懂。她说。没那么容易的,如果不知道真相,就不用经受太多的惊吓,相反,倘若知道了真相,真相就会附身随行,也就是说,不知道便无知,你又何必逞英雄呢。 西土听了她这番解释,不仅更摸不着头脑,反而觉得很离谱;甚至可笑之至,怎么可以是这样呢。她说:比如,我现在认为你不在,你就真不在么。 芬反驳道:可你事实上就在我面前,这个比喻好像不恰当吧。 好吧,我也不跟你多嘴多舌。芬又说:你真想知道真相,我就说给你听,只是到时别后悔就是。 你说吧,我不怕,也不后悔。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又在想:我连死的心都有,还怕这些,真可笑。 恐怕不是我可笑,她冒出一句来。 西土一惊:没想到她能洞察他的心灵深处的思维。她又感到脊背一阵发冷。 芬看出他表情的变化,故意平静地说:就像刚才,你虽没能说出最后那句,但你想了,不同之处在于说出来还是没有说出来。 西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正处于高度的精神亢奋,思路却越来越不清晰。 切城这个名字自身并没有什么特定意义。“芬”声调低沉地说:应当是很多个世纪以前的事,切城那时还是个美丽的山城,依环水,如世外桃园一般。随着城市一天天发展起来,渐渐地产生了许多负面作用;比如垃圾如山,臭气熏天,污水彻底染黑了江水,人们仅靠微弱的地下水生存;在这种状况下,本地的土著开始生出怨气,认为是外来人口在与他们争夺资源。从此,城市便不安宁了,起先只是一般的打架斗殴,然后便逐步升级,爆炸案层出不穷。城市演变成了战场,硝烟弥漫。战争使双方各不相让,互相杀戮,生灵涂炭,当局也没法控制局面。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一百多年,100年之后,前辈留下给后人的只有一片荒芜。美丽的城市已经成了瘟疫的发源地,成为巨大的垃圾中心。你是绝对想象不出当时的情景的,所有的街道已不能行车,垃圾无处不在。正好,赶上那一年天气炎热无比,雨水和高温交替着折磨使这片本来的人间天堂变成了地狱。这时候,两派再也顾不上争斗了,都忙着搬迁;他们要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去寻找他们新的生存天地。但是,谁也没料到,一场天大的灾难正在降临……那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夜晚,天地间无比地安静,静的可怕。似乎所有的居民都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事,却没有人能讲得清楚。这么说吧,反正都认为不正常,这种不正常引发了巨大的空前的恐慌;同时也伴随着更加骇人的安静,死一样的……据记载,大概午夜刚过,天空中突然出现巨型的云,云团像一座大山压在城市上方;当地不少人都跑出家门,看着这奇异的现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时候,一声炸雷响起,引发无数的雷电,雷电像万支利剑临空而下;所有的垃圾山开始燃烧;堆积在垃圾山下的糜烂有机物形成的可燃气体携带毒气铺天盖地而来,城市成了一团火海……可以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大火整整烧了四个月,逃出来的不到十分之一。从此,这座城成了死城;但是,它又是南北交通的必经之路;因我要去“极域”,必须经过那里。 什么,你要去“极域”,为什么?西土问。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与你的交往就是一种天大的罪;这次我又要升级了,被发配到离“极域”只有200公里的一个小镇做清洁工。说到这里,“芬”无比幸福地笑了,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她是在拿苦难当蜜糖,因而也就把走向死亡理解成走向新生了。 西土突然产生了异样的感觉,是伤感还是怅然,或者是不舍,也许是不忍…… 祝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不安,好像有什么心事,却又理不出个头绪。凭他的直觉和对藻的了解,他觉得藻似乎背着他在做什么事,当然,这仅仅只是猜测而已,还不至于使他马上开车去找藻。但那个晚上,他失眠了。想用书来麻木自己但并不生效,便坐到电脑前上网,看一些八卦新闻。实在无聊,便给小威打了电话,小威的手机通了,却迟迟没有人接听。他开始想象她会在干啥,是不是正在冲凉,或者正和别的男人……他不想再往下想,因为有个男的在接电话,是本地口音,沙哑,低沉,看样子不像个年轻人。那个男人并不回答他的询问,反倒问他找小威干什么,是小威的什么人。祝刚开始觉得对方很可笑,接着便很恼火,语气不太友好。于是对方骂了句粗口把电话挂断。祝的固执劲上来了,又拔电话,大有不搞清楚决不罢休的架势。他在判断,当时已是午夜,小威会在哪能里呢,仍是那男的在接电。其实他很清楚小威是做什么的,不值得大惊小怪,更没有吃醋的必要。再说,他又不能给她什么承诺或保障,凭什么管她的事呢。这样一想,反而释然了。于是,他关掉手机,上面床睡觉。没想到这回更睡不着,闭上眼全是小威的影子,和白花花翻滚的身子……忽然间,他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想到豆苗杳无音讯;再想到藻最近神神秘秘,尤其这个晚上;又想到小威也许正和另一个男人做着男女间的事……他的妒火隐隐地烧起来,想起当天报上有一篇姓李的女性著名社会学家写的文章,谈到卖淫的话题。情不自禁又找出来看,对这个非常敏感的话题,这位社会学家敢于直言不讳地发表与主流舆论截然不同的观点,就凭这一点,他也对她敬佩不已。自古以来,古今中外,凡走在时代前面的理论家和学者,都是要担极大风险的。她能够讲真话,媒体敢于报道出来,这也算是一种极大的进步,毕竟现在政府的包容度大多了。而他,却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风尘女子睡不着觉,甚至生了嫉妒之心,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变化。他是变了,变得和以前不同了,起码不再那么麻木。想到这几年间,他阅女无数,在风月场中浸泡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住在舒适的安乐窝中,出入高档场所;真的分不清谁是谁非……也许,当一个人步入某一生命阶段时,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让生命来一次重新的洗礼。祝大概就是这样子,他是个受命运之神恩宠太多的人,因此,他生命中的一起微小变化都会提醒他,对一些人和事作重新的思考。而更多的芸芸众生,已被生活压弯了腰,除了埋头往前走,根本没有机会好好回顾一下走过的路。对于后者来说,思考与回顾简直太过奢侈。 祝就是这样的人,变化中的人,他也许没有注意这些,但旁观者都清楚。这个夜晚,他眼下能够想到两个女子,都在故事中扮演着角色。不论是惊险还是刺激,都没有他的份。其实,火候没到,急也没有用,旁观者清。相反地,当局者迷,这种迷不是装出的糊涂。所以,祝因迷而幸运,幸运终究会进入梦乡的。他进入梦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三十分,是人体生物钟最特殊的时段。祝刚踏进梦乡,便撞见了一个人。这人也是他朝思暮想的。 他梦见的是豆苗…… 豆苗的惊叫声吓坏了藻,藻冲进卫生间一看,豆苗已瘫坐在地上。他不顾一切地将她抱回卧室,惊慌失措使他一时乱了方寸,竟不知先打120还是先抢救昏迷的豆苗。 他选择了后者,因为她还有呼吸。他将她的仰面放好,学着电视中看过的办法,朝她的脸上啪啪打了两下。这两下果然有效,她缓缓醒过来,但仍紧闭双眼。他忽然想起应该给她盖一点东西,他怕她清醒过来后会产生误会和尴尬。 藻一直守在旁边,过了一会,她睁开眼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我刚才怎么啦。她喃喃自语。怎么感到浑身抽筋……我是不是触电了。 她的话提醒了藻,曾经有过一次,他在洗澡时也有过麻的感觉,不过很轻微,没有引起足够重视。现在回想起来,又将一些往事联系起来想;可以确定,刚才豆苗肯定是手触到了墙壁。前不久,小区曾有居民投诉过开发商,说有的暗埋线不防水,阴天水汽重时局部墙壁会出现带电现象。不过这件事仍在交涉中,至今尚未有人出来过问。藻想:不能不管了,这样下去迟早会死人。如果没有别人在场,后果会怎么样,真是不敢想象。他决定这两天,不,明天就向有关部门提出投诉。 豆苗完全清醒后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躺在毯子下面,心里一阵紧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当藻端着一杯热腾腾的速容咖啡时,她的脸红了红说:谢谢你。 藻竭力装作平淡的样子,说了声:不用这么客气,只要没事就好,我就放心了。一边将咖啡递到她的嘴边。她知道他是想喂她,忙欠起身子:我自己来吧。只是身子一动,毯子一下子又滑下,赶紧又扯紧,惊慌得像一只胆小的食草动物。藻笑笑:放这里你自己喝吧,我出去一下买点东西。豆苗点了点头,目光对接了一下,有一丝丝的异样。 喝下一杯热咖啡后,豆苗完全恢复了正常,穿好衣服,一看座钟已指向凌晨两点。心里一震,他这时候会去哪里,买东西,难道去711店。她试着在房间走了几个来回,两条腿还有点无力,不过基本没什么问题。找到房间的钥匙,豆苗锁上门,走进了电梯。整幢大厦都已进入梦乡,恐怕只有这一台电梯还在运行……她忽然觉得有点害怕,一阵惊恐,想到前不久看过的一张记录香港奸杀案的碟片,那当中的情景与她现在的处境真有点相象。这么一来,她越发的恐慌。电梯到达底层后,她决定返回,还未来得及按电钮,门却开了,走进来一个人。豆苗惊得差点叫出来,一看却是藻,藻两手空空,嘴里叼着半支烟。藻看到是她,惊异地问:你怎么…… 我就是来找你。她说。可是刚才不知怎么越想越害怕,刚下来又想再上去。这不,又遇到你,把我吓死了。 藻将烟头掐掉,问:你害怕什么,这里安全可好了,又没有鬼。 没有鬼,这难说,我老公……不,我男朋友就遇上这种怪事。 藻用异样的目光注视了她一会,直到她不好意思地低下目光,才缓缓地说:是不是这个原因才使你离开他。 我已经不能承受了……她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还想问什么,这时电梯停了,门开了。他对她说,以后有的是时间,你好好休息吧,太迟了。 嗯,好的。她点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动,静静地,倾听着。过了大约半分钟,他听到很轻的插门声。那一夜,豆苗梦见西土浑身是血,她吓得哭醒过来,一看钟才凌晨五点多一点,天还没亮。 她再也睡不着,打开床头灯,盯着天花板发了一回呆,一时间想了很多很多…… 直入切城,仿佛回到梦中,西土有一种梦游的感觉。切城里果然阴森可怕,暗无天日,但城市的轮廓还依稀可辨,只是蒙着一层雾状的东西,似真似幻。西土紧紧跟在芬的身后,一步也不敢拉下。城市的街道被岁月风化得斑痕累累,凭着直觉行走,西土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倒是脚底板下像铺着一层无形的海锦,那是幽夜模糊了的疼痛。他们就这样走,走了很远的路;“芬”始终一声不吭,西土见她面色严峻,也不敢多问。他想到她曾说过的话,知道的少一点会少一点恐惧。这样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根本没有人及其他生命迹象,奇怪的是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有一个问题,西土一直想问,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为什么都紧闭大门,难道这就是末日景象。他不明白,他还想问,最后的一刻人们都去了哪里,丢失了家园的人还会想起将家门锁上;是为了锁住心不让流浪,还是表明一种决心,就是告诉自己:已无归程。 也许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人们在灭亡的最后一刻仍固守家园,不想当孤魂野鬼。这种设想令他心悸不已,他倒宁愿这是一座空城,而不是灵魂的聚居地…… 走过一个广场,有几件废旧的巨物倒卧在远处的广场上,凭直觉那该是废弃的汽车。西土每次与“芬”约会都会面对一种截然不同的场景,她的表达以及表达的内容使他突然产生了疑问:“芬”是不是一个“芬”,或者一个“芬”却自由地穿越着许多个纪元。他对自己的狂想兴味盎然,像是一个发现独家新闻的媒体工作者一样激动不已。但是他始终没有向“芬”提起这个话题,也没有问她任何相关的问题。 当他们路过一段狭窄街巷时,西土突然发现有一个巷口特别眼熟;眼熟得就像他家的前庭后院。于是,他的思路又开小差了,苦思冥想,千方百计地追寻线索……直到走出很远才恍然大悟,他想那就是自己的家,未来的家园;这是不是“芬”的又一个诡计,是在告诉他未来的结局……是的,那个有过欢乐和激情的小屋,也是他和豆苗的梦想破灭的地方。他真想回去看一看,这个想法粘滞了他的步伐,他落在了“芬”的后面。 “芬”的身影渐渐淡了,消失在视野里。西土猛然清醒过来,叫了一声:“芬”。他十分奇怪,明明是叫“芬”,为何却变成了豆苗。又喊了一声,声音飘走了,明明是喊了,怎么听不到呢。又过了很久,一个回声自远而近,向他撞过来,他踉跄了一下,但总算没有跌倒。 他终于明白,只剩下自己了,“芬”甩开他独自走远了。他一个人在这个鬼气森森的切城,举目无亲,一个十分严峻的现实是,他看到自己又处于十字路口。仰面一望,居然还有红绿灯,虽然早已坏掉,倒让他心头一热。他大叫一声狂奔起来,他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分外响亮…… 西土头也不抬地一阵狂奔,终于来到一个小巷口,他又惊呆了:因为他正站在自己家门口,透过微弱的灯光,恍惚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是豆苗,她正在做晚饭。他还认出了她身上的围裙,围裙的带子还是他亲手缝上去的。他试探着喊了一声:豆苗。她回过头来,却是一张无脸的面孔。他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他一边跑一边哭,泪水像流水一样止也止不住。他开始觉得脚下传来啪啪的水声,但他不敢低下头看,一直跑到一处坍塌的花坛边才停下来。他止住了哭声,这才明白刚才只是幻觉在作怪,也许是一种昭示吧。昭示什么呢,他不知道,此时他的感受就是特别特别想家…… 可是他不知道家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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