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行健2 |
| 作者：韩忠艺 作于：2006-3-3 11:48:14 访问：631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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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和往常一样，田行健早早就来到了办公室，熟练地开始了日复一日的上班“三步曲”：打水、拖地、抹桌椅。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近来这个时候打水的人忽然多了起来，就连那些常也不见的生面孔、老面孔也加入到了打水的行列，更让他诧异的是那些生面孔和老面孔虽然他都叫不出姓和名，但他们碰上他的时候都会堆出一脸的笑容，客气地和他打声招呼。田行健虽然逐步适应了机关大院的各种规矩，但对于不谙人事的他来说，显然还感觉不到这种变化背后的政治气候。对于这些奇怪的现象，田行健也曾经想问问同一办公室老校友庞晢清，但想起他哪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这句忠告，他好几次都把到嘴边的话狠狠咽了回去。
打水、拖地、抹桌椅是机关普通干部每日的必修课，田行健每天除了收拾自己办公室外，还有东侧的大领导休息室和西侧的小领导办公室。估计当年秘书处在装修设计时，有关人员进行了特别策划，田行健办公室的结构就显然与众不同：他们办公室有三扇门，一扇主门，两扇侧门，主门是田行健和庞晢清他们每天出入的地方，而侧门则分别通往肖怀仁办公室和谭金贵休息室。对于这三扇门，田行健曾经怀疑过，难道那两扇侧门就是专门为他这种人员收拾卫生而专门设计的吗？后来，他逐渐发现，这三扇门之间，其实有着非常复杂的关系，他必须十分小心地开启和闭合两扇侧门，才能自由地出入这扇主门！于是，他更加谨小慎微起来，因为侧门虽侧，却决定着他的一切前途命运，他感到那两扇侧门就是他通往未来的路，他真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从这两扇侧门中跨入，成为那两个房间的主人……
田行健也曾经疑惑过，为什么领导们不把这间休息室也交给专职的卫生员收拾呢？他给领导收拾了一段时间之后，渐渐明白了，因为那里实在不是老百姓想象的那种睡觉的地方，倒像一个豪华的茶座，里面棋牌桌、麻将桌以及冰箱、彩电等等各种生活和娱乐设施一概齐全，里面经常会有数不清的高级烟头、果核垃圾以及残杯冷炙，有时候在领导的“龙床”上，还能发现几根长长的头发，所以田行健断定这里是一个“外人止步”的地方，而他，是经过干部处严格考核，肖秘书长亲自把关才进来的，自然就成了领导的一名嫡系，所以，能从事这种工作也是领导信任甚至赏识的结果！为此，田行健曾经窃喜过，也曾经失落过，因为他想起了宫廷里的太监，而他，竟然如此地类似太监……
但田行健把大领导的休息室和小领导的办公室收拾干净的时候，庞晢清也到了。
“每天你都这么早！”庞晢清边抹桌椅边说。
“单身也没什么事情，”田行健应答着，涮了拖布准备拖地。
“咱们办公室就甭拖了吧，每天拖潮乎乎的，”庞晢清说。
“好吧，”田行健也觉得没必要天天拖，看着清清的自来水哗哗地流着，他就有一种心疼的感觉。远在山里的家乡有多少人还吃不上这样清的水啊！可是不拖也不行，因为这已经是机关文化了，他怎么敢为了节约点水就挑战这种几十年形成的习惯呢？再说了，他怎能让领导和老同志们批评他偷懒呢？
田行健又净了拖布，一直走到最里面拖起了楼道，据说在他之前，各个办公室都是“各家自扫门前雪”，他来后，这个拖楼道的任务就基本“承包”了，因为在他看来，这点活实在算不了什么，他情愿多干一点。
“小田，每天都这么勤快啊！”当田行健拖到楼梯口的时候，敖芳刚上楼。
“顺便锻炼锻炼身体，省得起早跑步了”。
当田行健终于完成了每早“三步曲”，坐下来盘算着一天的工作的时候，肖怀仁刚刚冲了一杯清茶，“小田，你过来一下！”他隔着那扇侧门喊了一嗓子。田行健连忙绕着前面的正门走了过去。
“秘书长，有什么事吗？”田行健必恭必敬地和肖怀仁打了声招呼。
“嗯，也没啥大事，想和你了解了解情况，”肖怀仁悠闲地点了一支香烟，舒服的斜靠在老板椅里，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有点坐立不安的田行健，两片薄薄的眼镜里泛着白光。
“怎么样？适应机关的环境了吧？”肖怀仁轻轻吐出了一道白烟，心不在焉地问着。
“还行”，田行健吃不准肖秘的意思，尽可能简练地应答。
“坐下说”，肖怀仁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只椅子，田行健欠着身子坐了下来。
“秘书处的工作嘛，主要就是服务，服务是第一位的工作任务，不仅要为领导服务，还要为领导的家属和朋友服务，所以一定要增强服务意识啊！”肖怀仁轻轻弹了弹烟灰，抬起头冷峻地凝视着田行健有点紧张的面孔。
“是的，是的”，田行健使劲地点着头。
“你的工作各个方面反映还不错，但服务意识还是差很多啊！要知道咱们秘书处人员的出路全在这服务的成效上啊，”田行健没有想到肖怀仁竟然如此坦白。
“不要觉得丢人，也不要怕别人说三道四，既然来了秘书处，就不能自命清高，放不下那点自尊和架子，要知道把上面伺候好了，什么自尊和架子没有呢？”肖怀仁有点激动的样子。
“服务的同时，一定要注意保密纪律，保密纪律你知道吧？”肖怀仁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保密守则》。
“岗位培训的时候学过！”田行健的心骤然怦怦直跳，头脑飞速地转着，他使劲回忆自己最近是否曾经说过什么“泄密”的话语……
“在秘书处，不该说的绝对不说，不该听的绝对不听，不该看的绝对不看!即使听到了、看到了也要当没听到没看到一样，绝对不能和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透露。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再不能用老眼光看一些事物和现象了，作为秘书处的工作人员，我们经常在领导周围，不可避免地甚至经常地要看到、听到一些东西，我们一定要尽可能的做到充耳不闻！有目不睹！守口如瓶！要知道，作为领导同志也不可能生活在真空里啊，他们吃点、喝点、用点算的了什么啊？很正常嘛，资本家人家是为自己干，咱们的领导呢？全是为了别人，为了广大职工啊！话又说回来了，人家资本家一个月开多钱啊？比我们的领导一年的还多啊！所以，对于领导，我们秘书处的人员首先要理解，要多做正面的工作！”肖怀仁灭了烟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
田行健终于放下了心，原来肖秘并不是要批评他的，而是关怀他、栽培他呢，他突然觉得过去自己确实有点肤浅了，肖秘才是站得高、看的远呢！
“职工或许有这样那样的议论，这是正常的，群众嘛，我们不能指望他们有多高的思想认识”，肖怀仁眼中露出几丝轻蔑的神色，“所以，对于这些议论，我们一定要站稳立场，决不能人云亦云，对于有损领导形象、声誉以及团结的言论要及时反馈！”
田行健终于听明白了，肖秘是让他以后多打“小报告！”
“这可不是打‘小报告’啊！”肖怀仁似乎看透了田行健的心思，“这是对领导负责，对组织负责！小田，你很年轻，又有学历，好好干吧，你个人的事情，我和老板都心中有数，你放心，不会亏待你的！别着急，慢慢来吧！”肖怀仁一口官腔。
田行健生性愚钝，对于肖怀仁说的个人事情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想，那大概是一个很宏伟的目标，不禁对那两扇侧门有了更加虔诚的敬仰，“谢谢您，肖秘书长！”田行健心中升起了一种知遇之感，他抬起屁股正要准备起身告辞，肖秘又说：“对了，刚才上楼的时候我看见敖芳亲自打水去了，怎么能让她干这种事情呢，人家毕竟是个女的，我们要多关心、多照顾，何况她是……”肖怀仁说道这里突然嘎然声止了。
田行健明白他说的意思，连忙说：“肖秘书长，没问题，我每天多打一壶就是了。”
“好吧，年轻人多干点活没坏处，”肖怀仁一脸笑容，“最近，集团公司要进行一系列改革，你要多听听外面的反映！”说着，肖怀仁伸了一个懒腰。
田行健知道肖秘要送客了，连忙站了起来，又客气的说了几句谢话，轻轻退了出去。刚回到办公室，庞晢清就告诉他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他。
“男的还是女的？”田行健问道。
“女的，好像是财务处的。”
“财务处的？姓钱吧？”
“对，没错，她让你到财务处领秘书处人员的工资银行卡去。”
“哦！”田行健一阵窃喜，连忙和庞晢清打了声招呼，直奔财务处去了。
穿过一座天桥，就是财务处的办公大楼，田行健平时工作很忙，很少有机会出来串串办公室，所以机关的好多人他都不太认识。不过，财务处的人他还是经常来的，每当开资、领奖金或为大小领导报销的时候，都是由他这个小年轻跑腿，对此，田行健竟然乐此不疲，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好好轻松会儿，更高兴的是，这样经常跑动，使他结识了出纳员钱美。
跨过一道大大的防盗门，田行健老远就看到钱美办公室的门敞着，她正端着茶杯出神的看着窗外，他轻轻敲了敲门，钱美一回头见是他，就笑了，“大忙人来了？”
“不好意思，不是我不想来，是想也来不了，不是你的电话，还不知道领导又安排我干吗去了呢！”田行健没等钱美让座就一屁股坐了下来，这个时候，他最放松、最自然，最真实。
“是啊，围着领导转总比围着别人转舒服啊!”钱美一边挖苦田行健，一边轻轻掩上了敞着的门。
“舒服？哎，真应该让你也去试试，不过，围着领导转是不得不转，围着有些人呢，是干转不得！”田行健说完就嘻嘻的笑了。
“油嘴滑舌，平时装得还挺老实，”钱美抿着嘴，轻轻白了他一眼，田行健估计她是在说哪天晚上他偷偷吻她的事儿，不禁笑出了声。
“别笑岔气了！”
“你刚才对着窗户发什么呆啊？”田行健低低的问道。
“没有啊，我发呆了吗？”钱美莞尔一笑，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让田行健难以自拔的魅力。
“是你发呆了吧？”看着田行健傻乎乎的模样，钱美揶揄道，“哎，听说机关要改革了，你给咱透露点内部消息吧！”
“具体情况我还真的不很清楚！”
“不实在，和我还保密？”钱美冲他撇了一下嘴。
“我真的不知道，我向你发誓！”田行健由于激动，声音大了很多。
“嘘，小声点，生怕别人听不到。”钱美知道田行健不会对她说谎，甩了一下肩头的长发，叹了口气说：“听说机关要裁员了！”
“裁员？怎么裁啊？”
“听说叫什么‘民主测评、尾数淘汰’？”
“哦，那也和咱们没多大关系，在机关咱们的表现还算可以吧？真要把咱俩淘汰了，最起码少了两打水的人！”田行健边开玩笑边说。
“这哪能说得准啊，不过你在秘书处，在领导跟前，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我们就不一定喽……”
“在秘书处又有什么关系啊？不都是无记名投票吗？”
“谁敢得罪你们啊？在领导面前说我们几句，我们不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田行健脸色突然阴了下来，钱美连忙补充到“我可不是有意说你啊！”
田行健突然明白了，怪不得最近打水人多了呢，原来大家都是怕被尾数淘汰掉啊，也怪不得那些人见了他都会那样客气呢，原来是怕他“做醋”啊！他突然涌起了一种悲哀和失落，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勤快、朴实和善良赢得了人们的尊重，没想到原来是因为自己“折射”了太阳的光辉！而在好多人心中，他田行健和别人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一只借着“虎威”吓唬动物的“狐狸”罢了……
“我真的不是说你！”钱美见田行健半天没有吱声，以为他真的生气了。
“我知道，只是觉得机关真的很奇怪，很让人不可理解。”
“对了，在这里签个字，这是你们秘书处的银行卡，”钱美看田行健突然失魂落魄的样子，估计他不知道又转住那股筋了，连忙说起了正事。
“哦，我差点给忘了！”田行健签完字，接过了一堆银行卡。
“你们给每个人办一个银行卡干吗啊？”
“这不要工资改革吗？以后工资奖金就直接给你们打卡里了，听我们处长说今后谁也不许相互打听别人的工资，财务处的人员更是必须保密！否则，就地下岗！”钱美夸张的学着他们处长的话，脸上一脸不满。
其实，对于这种改革，田行健也并不十分赞成，他不清楚这种改革对他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但肯定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了，作为秘书处的人，领导身边的人，他知道自己必须顾全大局！肖怀仁曾经告诉过他一句名言：吃亏就是占便宜。
不过说实话，到现在他也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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