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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2月3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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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病年3-----自由不属于自己
作者:房子  作于:2006-2-20 11:43:02  访问:542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三。自由不属于自己
   
   
   本来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结果三个多小时还没有到达目的地。车上开始有人议论:是不是大伙都上当受骗了,这年头骗子多骗术也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不得不多一个心眼。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发现沿途的风景似曾见过,越来越像是在往高潮镇方向去。没错,我的判断是对的,汽车正是朝着高潮镇的方向。不久之后,又转向一条很窄的乡间公路,并且越来越难走,最后竟开上了林区土道。这时汽车就像在跳迪斯科,颠簸得车上的人个个头昏脑胀,恶心烦躁,报怨的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发出恶狠狠的骂声;唯独管人事的女文员和司机一路上始终保持沉默,任由大伙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极为难听;她们却始终保持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汽车总算驶进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子。村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汽车在村子里转悠了很久才开进一个很大的很古老的院子里停下来。这是一座几进几出的旧宅院,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但保存得相当完整。刚才车在村里绕圈子时几乎没有看到人,但是一进入这个大院才发现有很多人;这些闹哄哄的走来走去的人操着不同的口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他们显得很无聊,情绪波动,表情各异;使我们这些新来的人直犯嘀咕。很快,一个不祥的预感涌上来:我们上当了,这是一个陷阱,传销的陷阱……
   没过多久我的预感就得到了证实,这里果然是一处隐蔽的传销大本营。
   我的心凉了。
   
   我们这些新来的人被分别安排到好几个区域接受初期培训。这里与别的地方有所不同,是按区域划分的,一个区域是就一个省,大家都是老乡,吃住学习在一起交流起来方便,另外也有利于感情的融合。对于我的工作分配,对方并没有反悔,依然让我担任保安人员。不过他们并没有兑现让我当队长的承诺,他们不说我也就装糊涂,反正我也不准备在这里干下去。
   我这个保安与那些守门的可不同。也许刚来的都只能做内勤吧,只是在里面维持治安,同样没有自由可言;因为他们不相信新来的人。看到那些被骗到这里来的人一个个都在为实现虚妄的梦狂热不已,我为他们感到深深悲哀。而真正让人忧虑不安的是那些从梦中醒来之后发现已失去自由的人;他们为了重新获得自由,不得不违心出卖他们那一点点可怜的信用,处心积虑地向最亲近和最信任的人下手。
   与他们相比,我自以为还算是幸运儿。但仅仅几小时后我就再也没有这样的优越感了。那是第一个晚上,刚刚吃完一份难以下咽的盒饭正想给小为打电话,这时我的科长带着两名保安来了。科长见我手里拿着手机,便伸出手来说:是什么牌子让我看看。
   我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办法,只好递过去给他。他接过去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递给另一个保安。说;按照规定刚来的人第一个月不能配带手机,你也不能例外,所以我们可以先替你保管着,等到满一个月后再归还
   我说:这是没有道理的,我提出严正的抗议。
   科长说:你的抗议无效,这是为了不泄露商业机密,谁也无权破坏这个规矩懂不懂!
   另一个保安则说:这就是我们老大订的规矩,老大的话就是法律,你还想不想留着这个吃饭菜的家伙。说完他用手指了指我的脑袋。我心里一凉:完了,从此将与世隔绝了。
   
   第一天我被安排在大通铺睡,一夜都没有睡好。但我也感谢那个极不寻常的夜,它带给我的不仅仅只是混杂着汗腥味与脚气臭,以及此起彼伏的鼾声。它还让我真实地体验到人生的极为难得的另一个侧面……
   南方亚热带气候的两个最显著的特点就是热和湿,许多刚到南方的人往往会因不能习惯这种湿热而叫苦连天,甚至萌生退缩的想法。可是当你亲眼目睹并体验过一回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五十多个人挤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的情景时,你一定觉得你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并且,屋子里没有空调,连电风扇也没有。开始是不准备让我住这种大通铺的,到了晚上科长才告诉我,说今天是来不及给我安排房间了,只能让我暂时将就一个晚上。他承诺等到明天一定给我安排一处合适的住处。
   既然已经这么晚了,加上人家又亲自过来并一再解释,态度也还算诚恳,这种情况下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想:好歹也就一个晚上,怎么也能熬过去,我唯一的选择就是默默地承受。我从箱子里找出干净的短裤和短袖衫作为换洗衣服,再把箱子锁好临时放在保安办公室;这才将衣服往胳肢窝下一夹,信步往男洗澡间走去。洗完自己接着洗刚换下的脏衣服,至少忙了半个多小时后才算忙清,这时候已经是浑身乏力,很想美美地睡上一回。可是当我一步跨进那间大屋时才后悔不叠;这哪是什么宿舍,昏暗得连男女性别都分不清的充满霉味和臭气的屋子里到处都是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这和猪圈有什么两样!我的血直往脑门子上面冲。很想找科长理论一番,可一转脸已经找不到他的踪影……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被人家给戏弄了。于是找人打听科长的住处,但没有人愿意告诉我。我终于明白了,正是那两个被我得罪过的狗男女在使坏,他们乘老板不在便趁机对我实施报复。后来,我总算从一个小个子那些得到了一点同情;别人都不让给我一点点容身之处,只有他挪了一点地方使我能够勉强躺下来。
   这种悲惨境况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所以根本睡不着觉;于是就和小个子攀谈起来。从他那里了解到,这个大宅院共分为两个部分。我所在的是员工宿舍,大约有两三百号人,分散在几个大厅里住。另外还有一处管理干部住的地方,大约一百人左右,不过那边不叫宿舍而称之为‘营地’。据说凡是进入管理队伍的人都是交了5000元费用的人,他们将来是要分配到全国各地分公司当头的储备干部。我还听说营地那边的待遇要好得多,八人住一个房间,有电视看,伙食也好得多。管理干部另外有教室,他们每天上管理课,实行军事化管制。据说他们天天上的都是MBA教程,正规的很。
   我还听说老板是个千万富豪,老板之所以要选择这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地方开办军营式的管理学院(这是别人告诉我的,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是什么学院)是为了快速培养一批高质量的,忠心耿耿的后备力量。一旦时机成熟他将会把遍布全国的分公司的头统统换掉,所以他在招聘时条件比较特别;只招收初高中毕业生,更高的学历一律不收。在他看来,现今大学里培养出来的人虽有才却无德,暂时用一用还可以,时间长了就不行。因此他告诉那些未来的‘精英’们:你们所交的几千元费用会在三年后全部返还,并且还有利息。据说有相当一部分学员都相信他们不久都会领到每个月几千块的薪水;所以他们都非常用心听课,生怕漏掉一个字。
   说实话,我对这些是绝对不信的。这种事讲起来即使不算是天上掉馅饼起码也属于胡说八道一类,这不是在鼓吹‘读书无用论’嘛,鬼才相信呢。唉,你别说,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就是有那么一些爱做白日梦的人。这种事不仅古代有,现阶段层出不穷,就是到了未来世界也还会有。
   不过我也只是在事后发发感慨而已,当时的我是绝对不敢乱说的。当时的我还得装作饶有兴趣的样子问:为什么这些未交费的人也不让他们离开?不仅不赶他们走反而还要供他们吃住。
   小个子是一个贫嘴的家伙,他以为我真的相信了他这一大堆鬼话,于是更来劲了,装出神秘兮兮的表情说:你不懂,这正是人家大老板的高明之处,是一种策略,策略你懂不,就是策划。
   我尽量忍住不笑出来,用更加谦恭的态度向他讨教:那你给我上一课我不就懂了。
   行,我就不辞劳苦给你说说。他倒也不客气,开始滔滔不绝地给我‘上课’:这就是大老板与小老板的区别,所谓大手笔操作;你想一想,要是让我们这些没交钱的人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泄密,到那时还不等于前功尽弃。你说是不是,所以,他宁可将我们这些人先养起来也不放我们出去。
   难道你们就这样心甘情愿被关在这里,连起码的自由都没有?我问他。
   倒也不是,因为我正在争取机会,我在等家里给我寄钱来。据说实在有困难的也可以打报告请求暂缓一部分,所以我让家里给我想想办法,哪怕就是借也要给我借3000块钱。
   我虽然不相信天下有这等好事,但是却相信他说都是真心话,他的真诚与狂热在一定程度上感染了我。而我却如坐针毡一般,我把他的眉飞色舞当成是我的苦刑。因为他在说这番话时两眼发亮,目光里流露出的是抑止不住的喜悦和憧憬。
   小个子似乎并没有尽兴,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可就在这时候查铺的保安员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这家伙五短身材,却相当精悍。他先用手电筒在我脸上晃了几下,说:你是新来的吧。
   我反问:新来的和不是不新来的有什么不同?
   新来的一般都不懂规矩!他恶声恶气地说。然后又用手电筒指了指小个子:大佬,劳驾跟我走一趟吧。小个子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地,显得非常恐惧的样子,竟然连说话也不利索起来:大……大哥,你就饶了小弟这一回吧,小弟下次……没有下次,跟我走!五短身材不由分说一把揪住小个子的头发,一边往门外拖一边骂:他妈的还想耍赖不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哪能受得了这股子恶气,头脑猛地发热,一个箭步冲上去……可就在我即将动手的刹那间,我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高高举起的拳头也松开来。但我依然张开手臂拦在门口,厉声喝道:放开他!
   五短身材并没有将我放在眼里,白了我一眼:请你马上给我让开!
   我说:让开可以,不过你得先放开他才行。见我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气急败坏,一蹦老高,指着我大骂:你小子,你小子,行,我们走着瞧……
   五短身材虽然骂得很难听,但毕竟还是放开了小个子。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说:我告诉你,你这样做是害了他,不信就走着瞧,也会有你好受的……
   我们的争吵惊动了大屋里的其它人,刚才他们还只是不动声色地当旁观者。五短身材刚离开,就忽拉拉围过来好多人。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可就在我们闹哄哄在时候,小个子却不见了。我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怨气,突然发起火来:你们到底在干嘛,刚才……我说不下去了,哽咽着,我觉得我和这些人一样可悲。现场的气氛很沉闷,大家都陆续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睡了。偌大的房子里光线很暗,有一种凄凉的味道,又像一个梦。那是来自童年的梦靥,很模糊,却难忘。
   下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起来往外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找个角落就放水。再回到屋里已找不到原来的位置。可以想象得出,几十个人睡在一间百多平方的屋子里,没有相当的本事是很难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的。开始时我是硬加塞才挤进去的,我这边一离开,那边即刻就被填满了。没办法,还得去占领,因为离天亮还早得很。
   选了好几个位置都没能突破,我感到非常扫兴;于是开始琢磨着怎样才能顺利打开缺口,进入属于我的那份领地。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普遍的规律:就是先找个空档坐下来,然后再慢慢地一点点将身子往下滑;这样做很有效,它使我总算又有了一小块安身之地。
   不久我就进入了深睡状态,连梦都不来打搅;要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件让我难堪的事,真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我真是太疲惫了……当时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梦在欺骗我,让我以为没有做梦。因为一开始时,我只是觉得这地铺上的干草不干净,有虫子,它们在我睡熟之后叮我,吸我的血。我很想起来,可我真是太瞌睡了,就是不想爬起来,老是给自己找理由。结果虫子便肆无忌惮起来,开始往我的下身钻……那种痒痒的,麻酥酥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简直美妙极了,它仿佛是一只魔手……我真不想醒来……我们都有过此类的做梦的经验,当你做梦做到不想醒来份上而且还能提醒自已别醒的时候,那时你肯定会马上醒来;我想这就是上帝有意识制造的不完美。这和做爱也是一个道理;有过做爱经历的人无不深有感触;当俩人真正达到高潮的时候也就是要结束的时候。任何快乐都是有限度的,不会无止境地延续下去,否则,无论是心脏或者体力都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
   我也是的。我陷在快活的泥潭中,并提示自己不要醒来;所以我就必须醒过来,不醒可不行,这是自然规律。美梦和噩梦都不可能太久,谁也没有能力控制它们。我从美梦中醒来之后吓了一跳,发现自己竟然搂着一个女的……或者说是一个女的不知是何原因钻进我的怀里,总之我也说不清是怎么了。总之她蜷缩在我的怀里睡得正香……我看不到她的脸,因为她的头发紧紧挨着我的下颏。那是很久没有沾过洗发水的头发,金黄金黄的,肯定是染过的。她的金发使我对她的身份产生了一些异样的联想;也许本来的她是相当漂亮而迷人的,头发也曾经过电离子直发的加工。可是眼前却散发出类似臭腌菜一样酸腐的气,气味直往我的鼻孔里钻。我被这种情形惊呆了,试图挪动一下身子才发觉她的一只胳膊在紧紧搂着我的腰……我的天!怎么会是这样?我的脑子突然就大了,汗也开始往外冒……
   就在我试图拿开她的胳膊时,她醒了……
   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情景,但我们都仿佛被开水‘烫’了一下;还好,她没有像电影里面遇到类似情报况时的惊叫,也没有其它的夸张表达。否则,真不知后果会是什么样子。
   我真是无地自容,仿佛是一个被当场抓住死手的盗贼。由于事发太突然,我被吓坏了;因此当我离开现场之后,便完全回忆不起她当时的表情;可是我却记住了她的相貌特征。稍稍偏瘦的脸,鼻窝那儿有一些细细的雀斑。说实话,她长得不算漂亮,相貌一般。除了一头金发以外再也没有什么特别迷人地方。至于年龄,我想也就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也有可能更小一点。不过,她的气质不错,有一点鹤立鸡群的感觉。尤其是她那张略微厚一点的嘴唇,很性感,乍看上去倒有几分像一位香港女明星。
   逃出空气污浊的屋子,总算松了一口气。而这时,太阳还未露面,东边的天空已经被漂白了。
   
   第二天上午我无所事事,也没人有来过问我的事。别的人都老老实实上课去了,一张张菜色的脸上依旧充满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我不知道这当中还有多少真实的成分;仅仅才一天的亲身体会,我已经是度日如年的感觉。因此,我想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是被迫的;在那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打手面前,他们,还有我,都不得不在这种淫威下暂时妥协,苟且偷生。那个上午,我独坐在一个角落里发呆,怨自已命太苦;本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又将翻开新的一页,却不料连起码的自由也失去。从好端端厂子的停产,想到熊熊的意外失踪,又联想到许许多多事情和人,我觉得肯定是命运在捉弄我。别的还会有什么呢,要不就是病毒这个万恶之源。自从那年一号病毒无情地夺走几万条生命之后,这些年就没再有过安生日子。病毒的家族仿佛死死盯上了人类,不断变换面孔侵害人类。如今又到了第五号病毒发威的时候了,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午餐实在难以下咽。半盒毫无粮食味的米饭和一团说不清成份的杂烩菜,没有汤。正在皱鼻子犹豫不决是吃还是不吃时,一个保安过来对我说:老板叫你去。我没好气地说:老板有事,也得让人把饭吃完吧。
   这个保安不像别的保安那样恶,他走过来夺掉我手中的盒饭随便往地上一放:你真是傻B,是请你吃饭也不去。我半信半疑地问:是真的?
   去你妈的!他忽然发起火来:谁跟你开玩笑,去,还是不去,随你的便。说完转身就走。
   我知道他不大可能是在开玩笑,紧迈几步追上去,用讨好的语气说:老大,你是个好人,跟他们不一样,小弟以后要是有不对的地方,还请老大多多包涵。
   大概我的左一声‘老大’,右一声‘老大’这么一喊,他觉得很是受用;口气也缓和多了:不要叫我老大,我跟你一样,都是马仔。喂,我看你还算懂事,就给你透露一点,我们老大可是家乡观念很重的人,你得好好把握机会,要不会吃亏的。我问:老板是什么地方人?这还用问。他用奇怪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老板肯定是你的老乡嘛,要不为什么会让你当保安,你以为你是谁呀。
   噢,原来是这样子。我终于明白了个中缘由。
   在一间单独的小房间,一张圆桌围坐着陆几个人。坐位正对着门的就是后来给我面试的那个人,我想,这就是老板了;而旁边那个在和他说话的正是科长。老板一看见我马上露出笑容并站起来打招呼:来,沙先生,过来坐下,就等你一个了。
   我只觉心头一热,诚惶诚恐地在他身旁坐下;又干笑着和在座的人招呼一声:各位老大好。
   哎!老板打断我的话。以后都不要称什么老大,我们是一家正规的公司,上下级之间在正式场合以职务相称,非正式场合嘛,比如现在,大家就是兄弟了。沙生,我姓张,你不妨叫我张生老张怎么都行,何况我们还是乡亲,是不是。
   大家都连连点头称是。吃饭时老板又问我昨晚是不是睡得很好。我发现其他人都在注视着我,便违心地点点头,说:还行吧。老板显得很满意,对科长说:下午记住给他安排好住处。又对其他人说:今后都是兄弟了,兄弟就是亲兄弟;嗯,还有一件事在这里说一下,那个姓刘的小子犯了纪律,已被关禁闭;请大家回去后开个会宣布一下,以后再有这种乱说话的,一律严处。说完后用阴沉在目光扫视了一下现场每一个人;他的变化太快前后判若两人使我感觉到他是一个相当阴险的家伙。就在这时他在手机响起来,刚接听几句,他的脸色便呈现出铁灰。看得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关掉手机后他说: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一步。
   下午,我搬进了另一处宿舍,那里面住六个人,虽然还是很脏乱,但和第一个晚上相比算是到了天堂差不多。我对这个安排感到相当满意。另外,我的工作范围也作了调整,被分到另一处叫做‘营地’的地方维持秩序。当然,我心里是清楚的,我的主业其实就老板的狗腿子,是极不光彩的耳目和内线。
   直到这时候,我才算明白在这里是绝对不许乱加议论的,即使是赞扬之辞也不准,如果在背后发议论被别人告密,则罪加一等。总之,在这里,只有光会听不会说的人的人才能够生存下去;当然,更不能有思想。公司规范中还有这么一条:谁要是主动举报别人还会得重奖;进入精英队伍的可以记功和提拔,而未能进入精英队伍的人则会给与记分的奖励,每记一次分就意味着可以少交1000元;也就是说,只要能够举报三个人并且平时表现不错的话,就可以免费进入精英队伍。正是这种互助监视的方式,使得整个大院时时刻刻处在白色恐怖之中;结果是个个惊慌,人人自危。而那些同样没有自由的保安打手也大都成了变态狂,一旦发现有被告密的倒霉蛋,不管是不是冤案,先暴打一顿再百般折磨,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在这里需要说明在是,这个村子曾经是四号病毒的发源地,当时一度曾名声大噪;寻找当时的报刊,这个很不起眼的小山村在新闻版出现的频率简直吓死人。虽然事件已经过去很久,但留在人们心底的惨痛记忆却不会很快消散;因此劫后余生的人们再也不愿意留在处处能够勾起痛苦回忆的村子里。不久,在远离村庄十里之外的地方,当一个新的家园出现之后;这里就成了一片死寂之地,被世人彻底遗忘掉了。
   仅仅一个多月前,这里突然又热闹起来,开始不断有车进出,人也一天天多起来。而这里也就成了使我身陷囹圄,失去自由,并留下一段酸涩记忆的地方。
   在我不幸陷入这个类似传销却又不同于传销的骗子公司期间,外面的世界也不安全;五号病毒已经在好几个省传播,形势非常严峻。我们这个活监狱正巧处在两省交界,本来就属于两不管之地;再加上形势又那么吃紧,更不会有谁会注意到还有这个完全没有法治的死角。这样一来,倒真是分不清哪里更安全一些了。不管怎么样,与那些做梦的人相比,我虽然也没有自由,可是处境要好得多。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个对于我来说是几乎会要了我性命的意外……要知道,那可是比我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却被别人夺去了……不然的话,我不是不可以象别人一样暂时混下去的。对于我们的这些人来说,什么是生活和未来,统统是鬼话;也就是一天天往下混,到哪算哪。
   只是命运老是与我作对,一次一次地惩罚我,没完没了……
   
   第三天,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那个姓刘的小个子死了。死亡现场是禁闭室,我没有资格接近,只能远远地看几个人从屋子里抬出一个人来。人是被一块旧的被单裹着的,但从它的长度可以看出死者是个小个子。当汽车将尸体运走之后,一个刚与我混熟的保安瞧瞧对我说:打死我也不相信是寻死上吊,肯定是遭人毒手了。
   他的话吓我一大跳,忙问他究竟是谁下的毒手。他又不说了,只是摇头。在我一再追问下他才说出现场的情形:人是吊在屋梁上的,这没错;可是口鼻耳处都没有血,偏偏裤裆那里有很多的血;这就怪事了不是?所以打死我也不信他是自己吊死的。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什么坏事都少不了那小子。虽然他没有点出名字,我也清楚他指的是姓王的科长。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已。
   小个子的死给大院带来一种隐隐的不安;往日的平静被打破了,危机感处处存在,无处不在。而我们这些人则更是紧张万分,好像随时会有什么大事件发生……
   关于小个子死因,大伙议论纷纷,大概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他是受不了被禁闭的痛苦而自缢身亡;还有一种说法,说他是被活活折磨死的。关于后一种说法又有多个版本,总的来说,矛头多半是指向姓王的科长。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家伙作恶多端,活该都把屎盆子往他的头上扣。
   本来,在那个所谓的精英群落里,我就非常孤立;因为所有的人都视我如仇敌,简直和过街老鼠没什么两样;真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自从出了死人的事件后,情况变得更糟。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某种说不清的危机当中艰难度日,这个时候往往更会胡思乱想。但我知道,无论想什么都是空想;包括想熊熊、小为或别的什么……一概都不现实。只有一个人可以去想,就是第一个晚上与我“同眠”的那个女孩。我很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可我却不能去找她,因为我没有权利进入另一边的宿舍,这是规矩。
   
   形势对科长和他那帮打手越来越不利,同时也开始直接影响到老板的‘统治’地位。我觉得我的机会已经到来,并且就在眼前,那就是趁机说服老板换掉那个混蛋科长。争取由我来取代他的位置,只要顺利坐上这个职位,就有机会重新获得自由。万一要是不成功,对我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主意一定,马上行动;我于当天就去找老板,开门见山地说:张总,本来我是不想多嘴多舌的,可又忍不住不说;所以我来找你,如果我的话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多多包涵。张总连连摆手,说沙生你不要这么客气,这个时候我最缺的就是给我出点子的人,你要是有什么好的想法尽管说出来我听。
   我略微停顿一下说:这两天情况不好,据我所听到的大多数人都对王科长有看法,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而且……算了,还是不说了吧,免得别人以为我在背后乱议论,这样不太好。
   没关系没关系。张总说。你只管说下去,不要说一半留一半。
   说就说,没什么可怕的。我心一横,脱口而出:张总,你应该处罚事件的责任人以平息事态,也就是说,必须把王科长稿掉……
   开始时他只是略微低着头听我说,当我说到要把王科长搞掉时,他似乎受到一些震动;用复杂的目光盯了我一下,问:你说的“搞掉”是何意,是撤职还是……他抬起左手象征性地在自已在脖子上一拉。
   我吃了一惊,忙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么是什么意思?!他又追问一句。
   我的脑子大了,不知他是何用意,是不是我说错了话;或者,我根本就不该这样自作聪明给他提什么建议。看到我十分紧张又窘迫的样子,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在我看来,那不是笑,倒像是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嗥叫……最后他停止了狂笑,对我说:谢谢你还能替我考虑得这么多,你先去做你的事吧。
   我简直像是被放了风一样,赶紧走出他的办公室,然后一路小跑。回到宿舍后一头倒在床上,心还“膨膨”擂个不停。我暗暗发誓:从此再也不自作聪明了,还是老老实实,听天由命为好。
   
   又是一天过去了。有一个现象马上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就是政治攻势的加强。几乎所有的管理人员都在做同一件事:做那些还没有交钱的人的思想工作,再加上威胁手段;让这些人尽快想办法找家里人或者亲戚朋友弄钱,如果不能凑齐费用就先少交一点也行。那些实在交不齐钱的人后来被告知:真正有困难的最大限度可以减免到百分之三十。就是说,只要交1500元钱就可以被吸收到精英营地来接受最“正规的教育”和享受管理精英的一切待遇。可是,就这么优惠的条件,响应者也非常少。
   再往下就更离谱了,个别保安人员和人事管理串通起来,私自降低条件;他们把收费标准降到1000元甚至800元以下,最后竟然降到500元以下。然后采取软硬兼施的办法逼人家交费,收来的钱大部分落入他们的腰包,只是象征性地上交一点。其实这些交钱的人谁的心里都有数;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傻瓜,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是骗局。但为了能够求得一点点平安,他们不得不违心地交出东挪西凑来的血汗钱。而交了钱之后,他们就可以进入所谓的精英队伍苟延残喘。他们,她们,以及我;我们这些人通通有着相同的特质,就是只会委曲求全,就是没有一点反抗精神。这是多么可悲又无奈的现状。
   这些勾当大家都在做,谁都看得见,惟独瞒着老板一人。
   而对于我来说,还有一点遗憾,那就是我始终没有在送过来的‘升职’人员当中看到那个女孩。虽然从一个人应有的起码的道德水准上讲,我不该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让她蒙受不应有的损失。可是在我的里心从来就没有替她想过,这又是多么的自私。
   在那个类似监牢一样的地方,我和其他的人一样,完全丧失了时间观念。几天以后的一个上午,张老板突然叫我去他的住处见他。凭当时的直觉,我已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虽然不清楚是何事,但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是凶还是吉呢,我却是一点底都没有;而且,随着离他的住处越来越近,我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心跳也开始加速。
   因为我听别人讲过,他是从来不让手下人去他的住处的;就连最得宠的心腹也享受不到这种特权。同时我也听说他有一个女人,不过据说不是老婆,而是他包养的二奶。不用说,那一定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子。否则的话就不会因为有了这个女人而将心腹之人都统统拒之门外。
   正是由于别人都没有的特权让我享受到了,因此我才心里不安,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是的,还有别的原因,就在冥冥之中;要不怎么说存在第六感觉呢。其实在我刚一走进他的房间的一刹那就觉得心里不安,像有什么事没有做,总是放心不下。但是我绝对不会想到会在那里与她相遇,这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刚进门时客厅里只有张总一个人,他正在看电视,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表面上他是安然的,似乎并没有危机的存在;其实正是这股烟草的气息泄了密,拼命抽烟恰恰反映出主人思想情绪上的波动与不安。他并没有像上回在一起用餐时那样站起来,也没有马上打招呼;相反,倒是显得有几分冷谈。
   我也不去多想,自己找个位置坐下来,静候他的训话。大约过了几分钟,他才将身子正面转向我这边;先是递过来一支香烟。我随手接过来,放到一边;烟开始往下滚,我赶快将它换个方向,接着陆它又往另一个方向滚去;我不得不把它轻轻捏在手里,显得拘束不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他问。
   我摇摇头:没有。我想找个人接替老王的位置,你觉得谁比较合适,能不能推荐一下。
   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提出这样的问题,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见我在发呆,他又趁热打铁说:我看中一个人,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愿意不愿意。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我说。这么好的机会谁会舍得放过。
   那好,我也不用兜圈子了,这个人就是你。说完之后用他那一双大而鼓突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虽然是我一直想得到的职位,可是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得到它;仍然让我很是吃惊。我不知道能不能胜任这项工作。我说。而且,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不要再推辞了。他说。随后站起来,走向放在靠近内室房门旁边的热水器,从下面的小柜子里取出两个纸杯,倒了两杯水向我走来。我连忙站起来去接。他递给我一杯水,腾出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说:就这么定了好,你知不知道我当初招收你不仅仅因为我们是老乡;当然了,这也是我用人的前提条件;不过说实在的,我主要还是看中你这个人;你在工厂当过主管,懂管理,另外,你这人很有个性,第一次你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用我说,你也清楚眼下公司的状况非常不好;原因就在于人的自身,特别是管理层的素质;还有那些个保安,别看他们都是我的老乡,可一直以来都在害我;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说那么多,总之今天我是拿你当我的朋友和知已看待;希望你能帮我,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以后我们就跟亲兄弟一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么样,老弟,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打天下?
   他这一番话确实让我感动不已,我也显得特别爽快:没说的,张总,有您这话就足够,你就说让我怎么做吧;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
   见我如此豪气,他非常高兴,说:今天咱兄弟就开怀畅饮,你别小看我这里,是简陋了些,可是不缺美酒佳人;对了,呆一会我让你见一个人,包你……哈哈哈,不说了不说了,到时让你吃一惊。
   是不是张总也金屋藏娇了……我一时兴奋,随口开了句玩笑。
   哎,还就让你说对了。他说。然后又压低嗓门,挤眉弄眼地说:只要你对我忠心耿耿,钱和女人这两样,我张某可以做到不分彼此你信不信。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我连连摆手:张总您千万别开这种玩笑,要知道我可是担当不起……
   咦,你这话就见外了。他突然激动起来。说:你要是不信我马上就做给你看;说着走到卧室门口用手叩了叩门说:出来,出来,见见我兄弟。
   但是里面却没有一点反应。他急了,改用手掌把门拍得山响: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请了!
   大约过了不到一分钟,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熊熊,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说她就是……事后我曾经极力去回想和追忆,希望能够在脑海里描绘出当时四目相交时的情景,但都失败了。可是我又非常不情愿只是用语言去叙述,在当时,语言是多么无能为力啊。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当时完全傻了。
   你们是不是认识?张老板有点疑惑地问道。
   不!我马上否认,我说只是觉得好奇,她长得太像我们厂里一个人。
   是么。她干笑着,说:那恐怕是我的妹妹吧。
   这一唱一和之后,使本来有些紧张的气氛得到了缓和。可是姓张的仍然疑心重重,因此吃饭时他有意识让我和熊熊坐对面,他自己却坐在侧面。我知道他是想借这个机会观察我和熊熊是不是在说谎。只是他这种手法也太有点小儿科了吧,别说我,就连熊熊也马上就识破了他的诡计。因此饭桌上她没有少说话,故意让气氛显得很轻松。而我虽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但为了大局着想也只好强忍着谈笑风生。
   一边吃饭一边在想,她是怎么和这个五毒俱全的家伙搞在一起的呢?我甚至非常恶毒地想:如果命运可以选择的话,我是宁愿她堕入风尘也不希望她和这家伙同居。痛心之余,我一遍遍地问上苍: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场合与她相见,是不是连你也在无情地惩罚我呢。
   我不知道张老板究竟是不是消除了疑问,或者说只是在麻痹我们;也许他以为我与熊熊之间的一些失态仅仅只是男女之间那种纯生理意义上性的吸引。但我现在能够告诉你的就是,吃完饭熊熊回卧室后他问我:你看她将会怎样做?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发呆。他瞟了我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扭向别处,说:老弟有话别窝在心里,只管说出来,你大哥我想听心里话;俗语说的好,上阵还要父子兵,更别说你我现在已经是兄弟了;看在兄弟的份上,只要你说出来,你大哥绝对不含糊;告诉我,是不是看上她了,是就言语一声,我就把她送给你;要是等不及,今晚你就留在这里,我到别的地方睡。
   他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沉默下去就等于是默认;我轻轻叹了口气说:张总你误解我了,我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这心里不是个滋味,不是……
   告诉我什么事,兄弟的事就是大哥我自家的事,要不还算啥兄弟;说,只要我能帮上的。
   也没什么。我说。只是我有个小妹,由于感情问题离家出走,已经快四年了连个音讯也没有;刚才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这心里就难受得很;唉,算了,算了,不说了;天不早了,我也该回宿舍,张总还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是这样……他欲言又止,这样吧,后天我再找你,那时我们再细谈,因为有好多事要交待。
   我问他:为什么要等后天,有什么事张总尽管让我去做好了。
   不是那么简单,有些要好好研究研究;哦,明天我要去一趟城里办事,你可能不知道,眼下形势非常紧张,到处都在闹病毒;我得去搞点药来,要不万一有人染上病可就不得了;我可能要在后天中午才能回来,这两天你给我多加小心,尤其是老王那边有什么动向;另外,你明天过来这边一下,从食堂那边拿一些菜来,我会让他们给准备好的,到时你去取就行了。
   这恐怕有点不方便吧。我说。夫人一个人在家……
   看你都想哪去了。他坏笑着说:什么夫人、夫人的,只不过情人罢了;你以为她对我是真心的,错,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再说你我是什么,兄弟,对兄弟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的话今我心底一阵冰冷,不知道熊熊是怎么想的,总之我认为她太不值得;我觉得她很悲惨。不过却使我看到了一线光明,同时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伺机逃走的机会。
   想到明天就可以与她单独相见,我的心里充满着渴望和喜悦,不过都是莫明其妙的,一点实际的内容也没有。应当说那一夜我想了很多,差不多都是如何逃跑的事,关于我和她的事反而显得很模糊。要是在以往时候我肯定会想到性这个问题,也会想象我和她相见之后的疯狂与缠绵。虽然我和她的关系本来就没有一份可供参考的“蓝本”,但利用想象胡编滥造还是具有可操性的。奇怪的是,这回我一点都不想。
 
本病年3-----自由不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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