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古石级路 |
| 作者:晴天 作于:2006-2-13 13:46:17 访问:982 评论:5(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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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石级路 一 这是一个不为外人知道的山区,最近二十年才有勘探队发现:这里崇山峻岭,森林密布。于是,这个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的山区,有了一条曲里拐弯的马路,由东向西,左盘右旋,渐渐地延伸进去。 要是坐在飞机上鸟瞰,雪白的细沙马路,仿佛一条断而又续的玉带,缠绕着座座绿色的连绵起伏的山梁。坐上汽车进山,过不上半小时,那些受不了颠簸的人,腹中会辘辘翻滚,喉头隐隐作呕,令人头晕目眩。向车窗口的左边看去,带条纹的土壁堵住了视线,让人以为进入了死胡同;向右边望去,或是白色的马路断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飘荡的白云、隐隐约约的山麓;或是深邃的山谷,幽然的豪沟,给人身临其境的恐惧感。只有司机才真正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重层叠嶂的山上山下,漫山遍野,都是春夏秋冬皆一色的青青翠竹。走在川下的小路上,望见上川的瀑布,虽不会叫人“疑是银河落九天”,但条幅般的“瀑布”,湍击在岩石上的轰鸣声,却也能使人震耳欲聋,那飞溅四射的仿佛是银水奔流,又象是怒放不谢的巨大的白莲花。间或一声猫头鹰的怪叫,会深感没有同伴的寂寞、孤寡和不安。 二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太阳的光辉早被山挡在西面,东面的则盖上了清凉的阴影。刚下课,周美兰就拼命地挤出教室,急急忙忙地向婆娑的竹叶掩映下的那条路上钻去,小跑的脚步又惊慌又错乱。 林中古道,冷风袭人,竹林里丛丛杂木,枯枝烂树,个个象不同模样的幽灵。她胆怯得象受惊的小鹿,心在嗓子眼里怦怦乱跳,本来不敢向别处多看一眼,偏偏看一眼旁边,又看一眼身后。背着的书包,象越来越拉得紧的纤绳。不一会儿,额头上,鼻尖上沁出了颗颗讨人怜爱的汗珠。 霍地,一只似狗非狗的毛茸茸的野兽横道而过,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脚下一乱,便连滚带爬地返身回去。 刚进校门,“哇”的一声,如受惊的雏鸟一样,哭叫起来,脸色苍白得可怕。 “周美兰,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了?”林涛老师闻声而来。 “呜......呜......呜......”她还是一个劲的哭。 “都上学了,哭鼻子,不怕人笑话吗?”他抚摸着她的头,继续说:“出了啥事,给老师讲,好吗?”男人的声音:温和甜润的话语,比女性更具镇定作用力,使周美兰很快地止住了哭声。 “我……我在上山回家的路上,碰上狐狸精了。” “啊,碰上狐狸精了,哈哈哈,难怪难怪,原来碰上了狐狸精了,狐狸精欺负我们的兰兰了。”林老师是答话?是玩笑? “老师,我,我不敢回去了?”她的眼睛里,放射出希望老师送她回去的光芒。 “书包呢?” 美兰左右一摸,才发现自己的书包不见了,回过头,朝回家的路口望了望,“我的书包,是不是,狐狸精抢去了。”说话时,双眉紧锁,语调如同惋惜的哭声。 “狐狸精抢去了!哈哈哈,好吧,我只好送你回家去罗。” 林老师牵着周美兰的手,踏上了坎坷不平的石级古道。这种石级古道,天天有人走过,可谁也不知道,它是哪朝哪代的祖先开拓的。石级宽一米左右,弯弯盘盘,层层向上。有时紧贴悬崖的边缘,有时通过一根独木连通豪沟的这边和那边,路才能延伸过去,有时从小山一样的大石中间穿岩而过。这样顽固不化的岩石,即便埋上一个炸药弹,顶多只能炸开一个碗大的口子,而生活在这里的祖祖辈辈,全靠双手,一锤一凿,叮当叮当地打造出来。 “哎呀,书包,看,我的书包。”周美兰发现书包,喜出望外。其实,林老师目光不时地注意着路的旁边,到底孩子的眼尖。他顺着她的小指头,在十多米外的地方,真的发现了那个草绿色的书包。 这个书包,在竹山小学,几十名学生中,可以说是最好的一个。许多孩子的书包,是用薄花布、土洋布、家里纺的大布之类,由自己的妈妈飞针走线缝制而成的。有的孩子,也许是没有多余的零布,也许是妈妈太忙,干脆用爸爸穿得打了补针的大裤腿,一头用绳子一捆,便成了一个又深又大的书包。而美兰的,是妈妈托竹山镇上老镇长从百十里外的县城带买回来的军用小背包。 买来的那天,她爸爸就和妈妈吵了:“女孩子家,读点书买个这么贵的书包,我看你这命还活不活,真是,穷摆阔......” “穷摆阔又怎么啦?怕穷越会穷,谁叫你娶我个穷摆阔的女人......山上的毛竹你就怕多砍几根,怕罚禁?罚的时候再说,我没钱他罚我个屁,阎王老子也赖穷鬼不驼。” 吵几句,周大山总是招架不住,只好嘴唇嘟得放得个鸡蛋住,拿着刀和两尺多长的篇担,溜溜地向竹林中躲去。 周美兰抢上前把书包捡了起来,看看内面的书,生怕被狐狸精偷去似的,林老师接过来,背在自己的肩上。 “你看见的狐狸精是啥样子的?” “跟......家里的狗差不多,就是嘛......,就是尾巴比狗的长。” “是不是还有,它的嘴比狗尖?” “我没有看清嘴。” “你怎么知道它是狐狸精而不是狗呢?” “奶奶讲的,奶奶说,狐狸精,可坏呢,迷人,偷鸡,放臭,什么坏事都干。” “真的吗?” “真的!” “你怕了?” “怕,我最怕狐狸精。” “明天,你敢一个人上学吗?” “我,我,我不敢。” “那,明天我还得来接你罗?” 她没有立即回答,想了想,才说:“我不读书了。” “为什么?就因为怕狐狸精?” “这样,可以不麻烦你,我也不走这吓得人死的路。我和小英,桂花一块放牛去,打猪草,爸爸也就不会再唠叨了。” “唔,还真有道理的。”老师严肃的态度,她也分明晓得,林老师说的是反话。 到了杉树村村口,林老师站住了,眼睛扫视着村庄里十几户人家,土筑的墙,有的坍塌了,深深地刻着风吹雨打的岁月,有的被烟熏成了乌黑色,烧断的木料还没有完全糜烂。十多幢屋子,有一半盖在屋上的还是茅草,上面还长着青草。由扫视到端详,后来是视而不见的,显然陷入了深思。过了好一会,才低头对拉着自己手的周美兰说: “你妈送你上学的那天,不是说,一定要让你读书的吗?” “我,我怕。” 林老师吞了一口唾液,认真地说:“明天,你还得象往常一样的上学,以后,村口每天会有人等你,和你一起上学,和你一起回家。” “真的吗?”头一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老师。 一个七岁的女孩,两根鲜红的头绳,紧紧箍在两条七八寸长的小辫上,黑里透黄的头发,两弧淡淡的眉棱下,一对明亮的眸子,白里映红的脸蛋,一对浅浅的酒窝盛满了天真和雅气。 老师尽情地端详着周美兰,象巴望亲手载培的幼苗,早日把花儿开放。心中不无兴奋地说,这是一朵多么可爱的小兰花呀! “你敢回去了吗?” “敢敢,那就是我家,你到过的。”她的小指头指着一幢矮小破旧的小木屋,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就在这时,三个牵牛而归的女孩,吆喝着牲口进村口,看见林老师,接二连三地讲道:“林老师,您好!” 林老师“哎哎哎”甜甜地应了三声。转过身来,目光似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喜悦。在学校,常教学生有礼貌,遇见人问好,不想今天真的用上了,别提有多畅快。 秋天的冷气裹着人的全身,山里尤其是这样,除中午有点热意外,早晨和傍晚,凉风卷着身体,逼人要穿毛衣,球裤,年老的则穿上棉衣了。可两个小女孩,身上穿着单衣单裤,前面的桂花,花褂又肥又大,一定是她妈妈或姐姐穿过的,瘦小的手臂,从卷了一层又一层的袖口里钻出来,就象矮子穿长袍一样不协调。干活动起来拖鱼带水的,怪不得只有半竹篮猪草。走在中间的,头发乱蓬蓬的,辫梢末端,红头绳快要溜掉了,嘴角上抹着吃过柿子的几缕红丝。在后面的,个头最小,脚上拖着一双破布鞋,一定是她爸爸穿过的,她妈妈恐怕没那么大的脚,走路一疲沓一疲沓,象个慢条斯理的店老板。 看着自己曾经教过一、两年的女孩,变成了地地道道的放牛娃,但此刻又分明听到她们亲热的叫声,心里象搅拌着百十种果子的汁液,什么滋味都有,什么滋味都说不出。 “天晚了,我回去,明天一定得照常上学,记住,村口有人等你。”直到三个女孩没入了村里,林老师才从美兰的手中抽出中指头,微微地遥着头,轻轻地叹着气,脚步有些沉重地向山岭下走去。 三 横直几十里的山区,要人读书比叫人吃屎还困难。 学校办起来了,要找个称职的老师,比海底涝针还费劲。若大一个地方,寻不到几个小学毕业生,外地分配来了的老师,十有八九是教不上一年半载,就千方百计离开这个鬼地方。而更困难的是没有学生可教,山里的传统就是这样。山里的孩子,穷惯了,作开眼瞎也没多大可怕,又不想去北京,大不了到山下的小镇上赶个小集,买斤洋油打几斤盐,错也错不掉几个钱。 那阵子,解放军修了一条马路通山里,于是天天有来运毛竹、装木料的汽车,山里人初次见了力大无穷,跑得又快的汽车,非常惊疑,以为是神仙下界。一回生,二回熟,?渐才知道,这叫汽车,是工人制造的。有喜欢唱山歌的,把汽车编成了几句顺口溜,于是一首好听的曲子在山区里唱开了:一头铁牛大又大,虎头阔肚没尾巴,两只大眼睛,两只小眼睛,屁股上还有两只红眼睛,四条圆皮腿,打一个屁,放一篷烟,叫声“爸爸”跑老远。 人们都想跟司机交个朋友,攀个亲戚,好尝尝不用脚就能走路的滋味。要是站在车上,汽车开了丈把远,就一蹦一跳地叫开了;“我坐过汽车罗,我坐过汽车罗,呼,的一下,就跑这么远,汽车真好坐......"那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为了搭车到县城,不知向司机卖过多少回笑脸,递过多少支香烟,往往是姑娘的面子大,气得小伙用石头砸向开动的汽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后来又听说,汽车是读书人的创造发明,是有文化的人制造的。城里的人都是读了好多书的人。乡下人要是进了城,会变成睁眼的瞎子。 于是,有开明的拖竹汉,也让孩子去念书,可读了一、两年,没见多大的起色,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了,又拉着孩子回家去,做帮手。 自镇长把下放来的林涛请到小镇上教书,竹山镇才办起一个象样的小学堂。林涛为了筹办学校,多次翻山越岭,走家探户,几乎跑遍了小镇所管辖的每家每户。有的家长硬是说念书没念书也是一样,到朝来肩扛两尺长的篇担,拖毛竹,还不如早让孩子锻炼锻炼骨架子,赚一两个工分实在。 “大哥,大嫂,想远一点,山村的面貌一定会大大变样,孩子只有现在去读书,才能成为建设山区的骨干,也只有去读书,才能适应时代的需要。我发现山里的孩子都是很机灵的,说不定今后能......” “能考上大学,是啵?听说您和林嫂都是念过大学的,我们相信您能把孩子教好,相信您见的世面大,懂得多。可您和林嫂连安身之地都没有,我们好丑还有个家。您大概还不晓得,旧年,一位姓肖的老师,多好的人,只因成份不好,就被自己的学生,用风车扇,用绳子吊......活活折磨死了。” 周美兰的爸爸周大山就是这样,很不愿意让孩子读书。特别是钱粮吃紧时,就闷气地唠叨几句:“女孩子,读什么书,读出花来,也是上了街的猪崽,人家的货。”唯独周妈不同,她死活要让英兰、美兰这一对儿女去读书。从来不希望孩子做帮手,自已身上的衣服补针层补针,可添做衣服,总是孩子身上的。 原来,做姑娘时,周妈去过一回县城,在那里,她第一次看到过“呼呼”而过的汽车,三四层高的不用瓦盖的楼房,走着平坦的水泥大道,遇到许多年龄和自己相当的姑娘,她们的脸比月亮还好看,穿着没有裤腿的大圆布,腰束得细细的。越看越傻眼,本来自己是被三婶,四婶经常夸客气(漂亮)的姑娘,可比起她们来,自己觉得差远了。又看见小伙同姑娘,手换着手,肩拼着肩,并排着同步逛马路,她真不想再回竹林山区了,走着,看着,有些眼花缭乱,不觉肚子有些翻疼,要上厕所了。她不知道世界上的厕所竟有男女之别,以为和山里一样,看见草门没有关,里面就没有人,没有人就可以进去,一进去把草门一关,就万事大吉了。她一边进厕所一边阔带,冷不防内面蹲着几个男人,刹拉间,红飞脸上,手慌脚乱跑出来。 “你她妈的,真不要脸......”“瞎了眼还有两个洞,门口一个斗大的男字也不认识吗?......” 污七八遭的骂声,夹杂着难於容忍的臭气,从背后没头没脑地泼过来,羞愧得她恨不能钻进地府.她咬牙切齿地痛恨自己没有读书,以致那两个又黑又大的“男女”二字都分不清。 从此,她再也没有出过山,吃一堑,长一智,她因此懂得读书的重要,睁眼瞎是多么的可怜,她坚信自己不蠢,更坚信她子女能读好书,将来同样可以在大城市里生活。她不相信命运由上帝来主持,她说:“如果真有神仙,那也是不公平、不正直的东西,要不为什么城里人那样福气,山里人就这样命苦。不公平,不正直的东西,我就不怕,横竖是吃苦。”逢年过节,别人家都敬天敬地敬神仙,诚恳祷告,她却把应该来敬奉的食物端送到孩子手里。 四 老师说有人到村口等我,是谁呢?林老师自己,那不行。天天又接又送,那不把老师累坏呀?那么?......从老师走后,到躺在床上,依偎在妈妈的怀里,美兰一直在考虑着。她没把发生的事告诉妈妈,她看见妈妈太累了,上床没多久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她抱着没有希望的心情向村口走来。 “周美兰,你到底来了,快!”吓,好响亮的男孩子声音。 周美兰有些惊喜:“你,你是谁?” “我,我就是我。” “啊!我知道了,你叫,叫......” “叫什么?” “叫林青。” “这还差不多。” “你来干嘛?” “干嘛?嘿,你还问我,胆小鬼。” “我胆小?” “还顾面子,你昨天,不是被狐狸精吓得连滚带趴,要我爸爸送你回家吗?” “你爸爸?林老师是你爸爸?我怎么不知道呀?” “等你知道晚了。” “你爸爸要你来接我的?” “你说呢?” 她没有口头回答,只是点点头。林青拉着她的手就一步一步地向石级下走去。 “你天天来接送我吗?” “不欢迎吗?” “不,不……我是说,你怕不怕狐狸精?天天来够难的。” 林青站住了,抬起头,望望竹林深处,理直气壮地说:“世界上,根本没什么精呀怪的,就是有,我也不怕,看我的弹弓。” 说着他从书包里掏出皮弹弓,从书包的小口袋中摸出一颗“子弹”,叫声“看,我打中那个竹杆的第九节。”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真的打中了。 “你真行,你真行。”她高兴得跳起来,鼓掌了。 “爸爸说,以后,我天天来和你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比起在爸爸那儿住,我还能锻炼身体。” “你家住哪儿?” “柏树村。” “哦,我知道,柏树村在杉树村上头,妈妈背我去过,柏树村过杉树村去上学要弯好长一段路。” 从此林青同周美兰天天来去走在一起。 一天下午,正是春暮夏初季节,天空中骤然雷声滚滚,接着是风雨交加。林青和周美兰高卷裤腿,打着赤腿,两人共着一把伞,攀延着这条只有他俩天天要走的石级道。周美兰的衣服湿了一半,而林青浑身湿透了。周美兰不知是胆怯,还是关心林青,她紧紧用右手搂着林青湿漉漉的腰部,左手护住胸前的书包。林青把伞完全歪向美兰,结果水从他身上流到了她身上。 慢慢走着,林青突然拉住了周美兰,急喊一声“蛇”,周美兰吓了一跳,双手拦腰抱住他,眼睛这才敢转过来看蛇。 蛇大约有一米多长,头竖起有一尺多高,嘴里一呼一呼地喷着火苗般的舌头。 “你帮我背书包,用力撑住伞,离远点,看我的。”林青考虑片刻,把握十足地作出了决定。 “快和我一起吧,我怕。”周美兰急得喘不过气来。 林青叫周美兰退到五十米开外的地方,“撑住伞,有我在,你保管没事。” 林青迅速在路旁用力拗断一根杂木,做成打蛇棍了,他双手紧握棍子,一步一步向蛇逼迫。蛇看见他过来,象好斗的公牛那样,呼呼起势。他凭着往常的经验,对准蛇的腰部,“噼啪”就是一棍,谁知一棍没打着,被一块凸起的石头挨着了。蛇大呼一声向他飞来,他猛一闪身,纵身跳到离蛇二米开外的后面,一看便知这是条眼镜蛇,尽管它是蛇中的鬼灵精,此时却被弄得愣住了,傻瓜似的左看看右瞧瞧,找不着进攻的目标。 林青抓紧时机,一闪身子,“啪”棍子横打下来,蛇除了头尾七歪八扭外,腰部瘫痪了。 他没有把蛇立即打死,那兴奋的喜悦,宛若得胜回朝、凯旋而归的将军:“喂,胆小鬼,别坐山观虎斗了,快来,快来呀。” 看呆了的周美兰如梦方醒,又惊又喜地跑过来,见蛇还有头和尾在痛苦地扭来扭去,把伞交给了林青,操起棍子,用尽平生力气,狠狠地投蛇打来,噼呖啪啦,把条蛇打得稀巴烂。林青在一旁看着,象是老将军看士兵的军事表演,脸上现出了满意的微笑。 寒来暑往,春夏秋冬,不管是鸟语花香,风和日丽,还是风雨交加、狂风暴雨、雷鸣电闪,早晨,下午,总有一对亲热如孪生兄妹的一男一女,走在古老的石级道上。他俩战胜了一次又一次美兰曾经怕得要命的妖魔鬼怪。留下了一串串噼啪噼啪的赤脚踏步声,回荡着一首首醉人的男女声二同唱,撒下了一遍遍嬉戏笑闹的欢声笑语。你听,那象嫩芽一样的声音,“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真是:一对兄妹少年情,水晶为体玉为心,不是仙女仙子孙,爱杀十万八千人。 林青和美兰,象出土的幼苗,茁壮,朴实,象雨后山间的竹笋,抽茎拔节。除学习语文,算术之外,他们还知道地球绕太阳运转不息,世界广阔无限,全地球分七大洲、四大洋,中国有五湖四海,有长江,黄河,万里长城是中华民族的象征。 知道祖国没有完全统一,台湾是祖国美丽,富饶的宝岛。他们唱得出林老师用曲子谱成的《中国历史朝代代歌》。懂得岳飞是人们敬爱的民族英雄,秦桧是民族的败类,知道科学家造的卫星能在蓝天上绕地球飞行,原子弹的威力很大;人可以坐宇宙飞船遨游太空。世界在少年的心目中,展现了一幅奇妙的色彩,使孩子们心往神驰。 五 “你干嘛投票时,写自己的名字?” “干嘛?投票是干嘛我就是干嘛。咳,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写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知道,老师写‘正’字,我检票,你这傻瓜的笔迹,瞒得了别人还瞒得过我?要不是你自己写了‘林青’,想当班长,做梦!现在好了,自己往自己身上套枷锁,告诉你,我是在你枷锁之外的,你管不了我。” “我喜欢当班长,”他变得认真地说,“能当班长,不容易,当好班长,更不容易。班长是一个难而又光荣的职务。它不但关系到我个人的学习、工作和生活,也关系到全班同学的现在和将来。我有决心也有信心带好这个班,可能的话,还要影响整个文山中学。文山中学,这样下去,是适应不了教育改革的需要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学校在很多方面存在着弊端?难道你不同意我当班长?难道你没投我一票?” “你,你怎么象小时候一样,那么天真,那么幼稚,那么富于幻想,那么.....” “我不要这么多的那么,我有我的‘打算’,我的主张。我要象爸爸一样,管理学校,管理好.....” “不,你,你变了,你变得好管闲事,你变得学会了叛逆,你再也不是专心读书的好学生。” 是的,变了,我们的主人翁已是十七岁的一对小青年了。七、八年下来,他俩竹山小学毕业,升了文山中学,现在已是高二(1)班的学生。 和风细雨的日子,在生活的海洋中激不起涟漪,虽说过去的七、八年中,中国有许多风云变幻,但边远的山区,并没有沐浴到多大的风雨。在教育事业上,前几年恢复了高考,文山中学除了一股古怪的读书气氛,再也说不出有别的新鲜。 今天,是星期六,也是传统节——中秋。美兰还背着那个曾被狐狸精偷过的书包。然而,原先的草绿色已经是黄里泛白了,而且染上了很难洗得脱的油渍,鼓鼓囊囊的装着几个菜罐。林青手里提了个塑料网袋,也装了菜罐。文山中学已退在背后两、三里了,前面的竹山主峰却还在烟笼雾绕之中。 自离开竹山小学,林青和周美兰在一块走路已是相当偶然了。周妈要周美兰一心学习,总是要林青帮她带菜,说女孩子不习惯跑长路来回九十多里。林青也就义不容辞,帮她挑米带菜,每星期往返一次。现在,两人一起回家过中秋,一边走一边谈论上午投票选新的班干部的事。 林青投票时,在头条位置写上自已的名字,使得他比副班长多一票而占优。 刚进文山中学,他就觉得学校有一些死板板的味儿,学生对待学习,就象沙滩上拉纤的奴隶,而老师就象挥着鞭子的监工。他曾以学校学生的身份上书给校长,老师没有理睬他,说这种上书是魏征那儿学来的玩艺儿,是不安寂寞的捣蛋的学生。 林青不怕碰钉子,也毫不气馁。学习上,他十分注意方法,力求提高效果,班级的工作上积极热心,不拘小节,热情接触每个同学,千方百计用实际行动感化同学。 平常,他似乎不十分认真在书本上花时间,打乒乓球,溜达马路,弈象棋,看一本本厚厚的小说,与同学聊天......什么事都有他的份。可考试总是全校同年级第一名。有的同学因此给他取了个“电脑”的绰号,他听了不以为然,毫不在乎地说:“电脑,并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人脑创造的,人脑应大大地比电脑更聪明更智慧。” “人就怕人夸,你们看看,一夸他就往顶上爬。” “哼!多么狂妄自大,还嫌把电脑比差了他,人家电脑每秒运算几百万次,他呢?” “就是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作兴他。” “我就不信他一定能考上大学,每届毕业生有样的,连补习班在内,一百多人最多考上六七个,他林青能,可每届并不都成绩平时好的就定能上大学,他林青也不敢打上大学这个包票。” 有好些人背着林青议论开了,他们似乎早就想发泄对林青的不满。 他们之中的每一个,都是嘴上说得比铁还硬,心里却暗暗想:话虽这么说,可他真有几下子。数学竞赛,在全县得了第二名,跳高比赛,跃过一米五零,创造了全县校运会的纪录,唱起歌来,“多来咪发嗦啦西”哼几遍就会,真是样样皆能。要说他自高自大,除了他真有点神神气气,喜欢管东管西外,实在是自已有点妒忌贤嫉能。 六 说话间高考就要到来了。 教室里有几位从来就不午休的人,真可谓废寝忘食,孜孜不倦。 李玉平是班上有名的女大胆,每天总要用热情而甜润的嗓音唱几支歌,男的听了觉得动人,女的听了则从眼睛和嘴唇流露出讨厌。早晨起来,刷牙洗脸,梳头照镜,最少也得花去半个小时,不知是精心的打扮还是天生的漂亮,她进教室时,很有几位男生稍稍地看她几眼,不过,几位正人君子却嗤之以鼻,眼睛总是斜的看,眼球翻得几乎全是白的,而且一转即逝,你很难发现他瞄了人家几眼。 现在,李玉平又唱开了,正在兴奋的时候,一位男生用手掌在桌上狠命一击,“啪啪”发出一声让人吃惊的响声。 李玉平转头向那同学看了一眼,象挑战一样,音调更高地唱开了。她心里话:嘿,我读书不行,歌也不能唱吗?你比我好不了多少,乌龟别说蛇,都在地上趴。林青教的歌,我就是喜欢唱,把你涨死了!天天死啃书本,有舍意思。快活快活毕业,反正不想上大学。有本事和林青比比,人家从不象你天天钻书笼,唱唱歌就影响你了,真是人无用,怪祖宗。 在几位同学的冷嘲热讽中,她放开了歌喉,唱得更嘹亮了:“年青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林青午睡刚醒,听到李玉平的歌声从前面教室的窗户缭绕传来,感到无比的喜悦,这歌是他教的,他情不自禁用指头轻轻地磕打着床?,“嘀咯——嘀咯——嘀咯”敲打得恰到好处,是和谐的伴奏。几个睡在床上的同学,也为歌声陶醉了,听到在节奏的:“嘀咯”声,一看是林青,发现他的眼睛还闭着。一种本能的厌恶之感渗进了心头。 不久就传出了:“林青做梦也在听玉平的歌声,还会在梦里伴奏呢。准是得了相思病了。” 嘴长舌大的叽里咕噜议论道:“郎才女貌嘛,别看李玉平那妞读书不行,可得天独厚,生性活泼,长得漂亮。” “李玉平好是好看,不过,林青还是喜欢周美兰的。” “那当然罗,周美兰更漂亮,读书也挺来事的。” “喜欢两个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的,多一个漂亮的女人喜欢自己傻瓜才会不高兴呢。” “我说,你们小点声音好不好,要是这事传到刘老师那儿就难办了,非找林青算帐不可,林青可没什么对不起我们的。” “是呀,他多次向老师提过建议,给我们介绍学习经验,可惜老师说了算,谁也不听他的。上次,我当着老师的面,问了林青一个问题,老师吃醋了,眼瞪得发红,借故说他妄自尊大,盛气凌人,弄得人家反倒没趣。” “活该,老师的话还能错,我就不听林青那一套,什么知识要灵活掌握,不能单靠强记,什么劳逸结合,紧张与活泼结合,好象就是他聪明。读书读书,不读不背,何谓读书!” “可人家成绩好是硬的。” “成绩好?要不是他有念过大学的爸爸,妈妈,我看呀,还不如我呢!” “什么,他爸爸,妈妈是大学生?” “我说你是浑蛋,傻瓜吧,他爸爸妈妈都是大学生,高才生,同一班毕业又一起下放到竹山区来,他连谈恋爱都学他爸爸,找同班同学。” “啊!原来是这样。”几个被称为浊蛋的如梦方醒,象解开了一个几经思考的谜。 不管怎样,林青既爱周美兰,又喜欢李玉平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在同学间传开了。 李玉平听了暗自高兴。晚上睡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得入睡。迷迷糊糊的在眼前看到林青的影子:端正的国字脸上,一对向两边翅起的眉毛,眼里射来柔和而热情的光芒,两肩膀象带了肩章的将校。站在自已的身边,嘴唇刚好触到自已的额头,自古就是男高女低,多么和谐,协调。她不由自主,用手去挽林青的手臂,猛然间,发现自已紧紧抱着的是枕头的布袋。啊!黄粱美梦,羞愧得双手朦住脸,指头间榨出了串串泪珠。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周美兰。她在梦中见到林青的眼神,只有在林青看周美兰时,她才偷偷地看到过。 周美兰也在失眠,听人说林青和李玉平要好,她毫不怀疑这是传说。因为,她亲眼见过他俩在一起散步,亲眼见过李玉平和林青坐在一桌,这就够了。她见了李玉平就把脸拉下来,面上发烧。从前要好的两人,现在狭路相逢也不招呼。她恨李玉平:你这个厚颜无耻的,你明明知道,我和林青读书起就是同学,可以说得上青梅竹马,你为何还要钩搭他?想到这,她咬紧了牙关。她又想到了林青。林青啦林青,你为什么朝三暮四,见异思迁?我有哪样对不起你?难道说要我天天伴着你?我听老师的话,一心放在学习上,潜心苦读,不就是要同你远走高飞,离开那个你拖毛竹时摔得半死的山区,离开那连燕子也不愿意问津的穷山沟,将来能双双生活在繁华的大城市吗?难道是我冷落了你?难道是几次林老师要我去你家我没去?我可是一心放在学习上呀!小学毕业时,林老师送我俩来新的学校,亲口嘱咐:“你们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听说这个学校有两、三位很有经验的老师,要认真听他们的教导,互相鞭策前进......”可老师、校长说的许多话,你总是不听,这不等于不听林老师的话呀?我要到林老师那儿去告诉他一状。啊!不,不行,快要高考了,回家的机会不多,还是等考过后再说吧,我现在只好忍气吞声,我不能耽搁了学习。 这样那样的想法,她天天都想过。想到李玉平和林青在一起讨论问题,林青那股热乎劲,她总是泪染头边巾,不过,遇到林青时,她马上就挂一脸秋霜,严肃又傲慢。 七 林青吃过晚饭,独自到操场上散步。他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却在“放电影”:今天,老师复习立体几何之前,要是采用政治课中所讲的:“用有联系的方法看问题,”先复习一下初中的平面几何。要不然,在讲到必要时联系初中的知识,讲一下也行。可老师却是井水不犯水河。唉!这样传授知识,就象给小孩灌中药一样,不管你能不能受得了。语文课,刘老师讲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之前,给同学先读三遍的任务,还有道理。可是,讲解时,就是仔仔细细地把课文翻译一遍,不易懂的实词,虚词重三叠四地说了一次又一次。而辛弃疾渴望的报国之情,突破金兵的重重阻击而南归,决心“收拾旧山河”的悲壮情怀只字不提。对南宋统治者苟且偷安的可耻行径毫无指责。同学们对作者苦闷忧郁的心情一知半解。上这样的课,到底有何收获?有什么效果?课外还补《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翻译得一字不漏,难道老师对辛弃疾积愤幽怨,壮志难酬的生平不了解?为何不讲呢?单单叫学生背诵,这就叫掌握了知识吗?“读书百遍,其意自见,”这样说法,只能算是理解文章的一个方面呀!......他回忆了一下所上的课,伸开双臂,长长地舒舒服服地打了一个哈欠,又叹了几口气,继续漫步。 春风吹着去岁留下的枯草瑟瑟作响,给人一种刺骨的寒意,几点零星的雨花,飘落在苍茫的大地上。 许多同学,也在漫步,不过,手里没有象林青一样,什么也没拿。大都拿《政治复习题解》、《辩政唯物主义常识》、《高考复习题答案》等等之类的书。有的拿一本,有的拿两本,还有的拿三本,各有各的打算,一个个都是一边自由自在地走着,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眼神一会儿看书,一会儿是视而不见的努力回忆的样子,走着走着,有时两个相碰撞,才回过神来。 学校历来的传统就是这样:政治是靠死记硬背的,学生从来不用在政治课上动脑盘筋,虽然从《教学大纲》上常能看到这样的话:“努力培养学生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但老师比诸葛亮还谨慎,认为学生不能把问题分析清楚,论述题从来都不让学生去思考,都是老师做好了答案,每次考试前,老师出好了一些复习题,包做了答案,让学生去背诵。到高考的时候,一道道题目,织成了一张密集的捕促网,但漏网的鱼总比进网的多。 八 刘老师是文山中学有着三十多年教龄的老教师,也是该校语文、政治的权威。六十快满了,还担任着林青这个班的班主任兼政治、语文的教师。 他坐在已烂得有些刺屁股的藤椅上,借着略带红色的电灯光,爬看着一份林青写来的足有三张稿纸的信,他本来不愿看,因为每次看了林青的条子或信件,总是从心底里不痛快,但每次又都看了。 “尊敬的刘老师: 今天,我又收到五张八开——是您发给我们的政治答案。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画端正的笔迹,似乎看见您躬亲伏案,把自已的汗水和心血,一笔一笔倾注在洁白的纸上...... 看到这儿,他摘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变浅了许多,现出了一种被人理解和知心的快意,他把眼镜重新架上,扶了扶正,又继续看下去。 “但是,老师,我诚肯地告诉您...... 告诉我?又要告诉我什么?他抖了抖纸,迫不及待地看下去: “根据我亲身的体验,认为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这样,收效不大佳...... 他又停住了,自言自语地:“什么?啊,收效不佳?收效不佳?”刚丰满了点的脸,顿时成了泄气的皮球,扶了扶眼镜,容忍地看了下去: “您辛辛苦苦,出那么多复习题,做好了一大段一大段的答案,我们天天去读、去背,开头读几题还不觉怎样,可是,慢慢地读多了,就糊涂起来,背了这题,忘记了那一题,脑海本来有头有序的概念,也变成了乱七八糟的乱砖碎瓦......” “放屁!”刘老师牙关咬得越来越紧,脸色铁青,“啪”的一下,桌上一只玻璃杯听得跳了起来,倒翻了飞快地滚下桌子,紧接着掌击桌面的亮响声,又是一声铮铮的“啪啦”声,玻璃杯粉身碎骨了。他愤怒跳了起来,怒不可遏地冲出办公室。 同学们从来没看过刘老师那样可怕的脸色。他一进来,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几乎每一个人都挺了挺身子,坐得端端正正,毕恭毕敬地望着老师。 “林青,站起来。”这声音是从老师撇足了气的嘴里爆破出来,使得林青和其他在坐的都打了个寒噤。林青从没见过刘老师发过那么大的火,他站起来,低头垂手,一股酸溜溜的滋味,灌进了心田。 “同学们,”老师直视了一会站起来的林青,开始讲话了,“我政治教了三十多年,虽说‘文化大革命’时期被学生抓去游街,戴高高的尖帽子。可学校领导还是看得起我,还让我教毕业班。我感到责任的重大,经我亲手刻印的蜡纸,最少每年有两百张。你们想想,政治是随着形势变化的,每年每月,都有新的题目。在刻印这些题目之前,”他习惯地取了眼镜,用手帕按了按头上汗,继续说:“在刻印前,我必须把答案做好,归纳好。目的何在?三岁小孩也知好丑,目的就是为了省些同学的时间,省得你们去东一榔头西一棒地找答案,让你们有充分的时间去读,去背诵.....” 同学们听了刘老师的话,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约而同地投林青看了看。林青听到老师的情绪缓和了许多,紧张的心也放松了许多,心想:您要是把刻蜡纸的精力用在引导和启迪上,给我们自已思考的余地该多好啊。 “可是,你们的一班之长,好大的气派哟,胆量不亚于当年的红卫兵,公然上书,说我这样做害了他,弄得你们大家神魂颠倒。他那颗聪明的脑袋被搞得乱七八糟,成了碎砖烂瓦,我的一腔热血化作了害人的毒药!” 林青听到这,心里别提有多难受,觉得自己信中的许多话说得不大恰当,但本意是好的。他想接着老师的话,当全班同学的面,向老师作自我批评,并把自已写那份意见书的意图向同学、老师解释一下。 可他刚要开口,老师似乎不能容忍他说话,声音粗硬地开了口:“听着,林青,这事还没完,我要向校长请示,非把这事处理不可!你不要自作聪明,以为自己不错,要知道,在小学你是老虎,到高级中学,我看你要变成了老鼠。” 听到这,有的学生心里象六月吃了凉粉一样快活,心说:林青,你也有今日,站在我面前,我们坐得稳稳的,考试要你把卷子抬高一点,你就神神气气,不搭不理,下课了,还给我上“政治”课。 周美兰看了看林青,也有一股得意劲,似乎正合她意:你平常总喜欢管闲事,背地里我多次劝你,不要管其他人,自已成绩好就是了,你不能象小学时那样认真,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呀?我们都读高中了,是有目标追求的青年人......可你还要那么积极,那么幼稚,对我说的话不但一点不听,还说什么“在你的心目中,只有你自己,考上了大学,也是个自私的寄生虫。”我几次都哭了,你今天,该知是你对还是我错吧? 李玉平的心情是委屈的,看林青的目光则是同情的。她总觉得林青这样的人境界太高了,心地太好了,他处处先为别人着想,他的情操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学不到的,就象提倡学雷锋一样,说得好,却很难做到。她认为老师对林青太凶了,太过火了。林青受的委屈,要是自己必定大哭一场子,想到这,她真的哭了,尽管她也努力克制,但咬紧牙都没有忍住要流下的泪水。 刘老师一气呵完上面的话,察看一下全班的情绪,接着又开口了: “同学们,题目多,要背出来是艰苦的事。古人云:‘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边苦作舟’不吃苦中苦,安为人上人?再者,你们背这点东西比起我们那时背的东西,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小巫见大巫。过去,我念书的时候,一天到晚,都是高声诵读,象《孟子曰》、《诗经》......通本通本,要读得滚瓜烂熟,一字不漏,一口气背出来,你们谁说背不出来,记不住?就是怕下苦功的懒病嘛。” “哎呀!”全班同学都在心里苦叫一声,面有难色,心说老师您记性好,我可不敢比您,您是学校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哪。再说,听过去读书人说,您们只知道背文章,数理化的公式、定理您是一窍不通的,您不知道有多难记呀! 看见学生面带秋容,刘老师又开口了: “我也是在老先生的戒尺下背那些书的,看来不给你们一些压力,是不行的。” “事情就是这样,老张,你当了三十多年的校长,我教了三十多年的书,这样的奇事真是破天荒。”刘老师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校长。 “破天荒,真是破天荒!我们得仔细考虑考虑,这事决不是开玩笑的,还有三个多月就要高考了。”这位张校长自办校以来就是文山中学的校长,年近六旬,个头不高,胖呼呼的,虽然有些稀稀啦啦的头发,但看上去还是象个秃头。和刘老师的瘦高个比起来,堪称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是老同学,又是老同事,是文山中学合得来的一对,本来,依张校长的意见,要让刘作教导主任,可是多次都谢绝了,他总是说:“当官担责任,无官一身轻。” 他们俩培育出来的学生数以万计,他俩在一起最乐意的是谈论他们的学生:某人当了公社书记,某人当了会计,某人在出去工作后,自学一年就考上了大学...... 现在,他们谁也没有心思谈论别的,而是在思考着如何对付林青。刘老师觉得,学校越来越糟了,整个学校传染了不专心读书的毛病,作为一个老教师,在这文山中学远近都有名的老教师,我应该怎样整整这股歪风呢?我在学校一天我就得负责一天呀,等到有一天我不行了,学校撒伙了,那也不怕,.....我没有责任,我尽了我的一切能力,说不定世人还会说:“看,刘老师不在学校,学校就撒伙了,可见刘老师在学校起了多么大的作用。可眼下,眼下怎么办呢?我得好好想想,考虑周到一些...... 张校长在八尺宽的办公室里,蹒跚地来回走着,一会儿弹弹押着的香烟,一会儿把烟送到嘴里猛吸,两鼻孔喷出两根粗粗的烟柱,写成了一个长长的立体八字,偶尔看看坐在藤椅上陷入了沉思的刘老师,心也很不平静:老刘,老了,我们都老了,你的头发快全白了,我的头发快脱光了,事事力不从心,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师范毕业的青年教师不愿来,说这地方闭塞、偏避、落后,学校又穷又烂,住的房子伸手可摸着瓦,一年到头看不上一次电影。分配来了几个,比起学生来,更加放荡不笃,男教师和女教师,或男女教师跟男女学生,嬉戏笑闹,甚至穿小不点的短裤打球。男女有别,这起码的礼节都不懂,破除封建思想怎么能这样破除?不想教师把学生带好,倒要把学生惹坏,这样的教师走远一点,我真要谢天谢地。可我为把学校办好,真是绞尽了脑汁。为让更多的学生在校用膳,开会的的礼堂给学生做了宿舍,为让毕业班有充足的学习时间,从进入毕业最后一年的学期起,就不安排劳动课,撤销体育课,为让得力的教师带好班,自己以身作责,当了初中三年级的班主任,每天少说也要上两节课。为何学校越办越遭呢?我没有尽责吗?我的一套教学方法不恰当吗?我可是经过自己读书和三十年的教学才得出来的老经验呀! “老刘,你说说,我们学校越来越不象样的原因何在?”老校长突然问刘老师,放出探索的眼光。 “原因,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想想,现在的学生,谁没有看过小说,杂志,什么《中国青年》、《青年一代》,什么《武侠传奇》,什么《生死恋》等等这些杂七杂八的书,是他们做学生的人看的吗?上次,我到班上去检查晚上自习的情况,李玉平那小妖精,你猜她在看什么?” “她?又是她?她看什么?” “她看大题是《恋爱与婚姻》,小题是‘中学生如何和异性相处’。” “哎呀呀,这小妖精不知哪儿学来的?你怎么不治治她?” “我当场就抓着那本什么‘野书’撕得粉碎,她还要面皮,伏在桌上哭起来了,唉,要是我的女儿,非驳掉她的面皮不可。”说到这,刘老停了一下,摇摇头:“唉,没治了,没治了,这个烂货摊,我真不愿守了,你我在这硬顶着,可不管用,一年顶到头,能考上的学生越来越少了。老张啊!向上面打个报告,我和你一起回去吃老米,撒伙算了吧!” “不能啊!你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了,这里的一砖一瓦,我们是看见它们怎样垒起来的;这里的一草一木,我们是亲眼看着它们发芽开花的!”校长触动了感情,鼻子发酸了。 “世界上......没有......不散的筵宴,上帝创造世界以来就是这样:父母恩深终有别,朋友义重也分离!”刘老说到这,禁不住老泪横流了。 “刘老,别太悲观了,学校会改观的,决不能散伙。” “改观,改个屁,你把我当作你那三岁的小孙崽来哄。” “你听我说嘛,昨天,我不是在县文教局开会回来吗?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席局长亲口对我说,山区要搞上去,文山中学要办好,要鼓励一些年青有为的教师来我们学校。还要拨给学校一笔款子,修建住房,校舍,免费给我们一架由日本进口的彩色电视机,小赵下星期就去取来,这还能骗人吗?” “彩色电视机?日本进口的!真没出息,日本当年杀了中国多少人,烧了多少房子,要不是这万恶的日本,老子早就进大学读书远走高飞了,也不在这儿受这班毛头小子的气了。这个可恶可憎的日本,害得我在山里过一辈子。”刘老师由悲伤到愤怒,甚至在桌上打了一拳。 “好吧,别管那些分外的事,还是言归正传,细致考虑一下,如何对付你那个班长吧。” 九 林青被叫到办公室来了,由张校长亲自对付。刘老师来到教室,要用民主办法,考核同学们对林青的看法。 教室里,除了林青的坐位空着外,其他同学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刘老师讲话了: “同学们,林青闹了一场不小的事,今天为把事情妥善处理,决定发扬民主集中制的办法。” 刘老师环视着学生,眼睛从每个同学的脸上掠过,似乎要从同学的脸上寻找什么。学生呢,有的一听上面的话,就猜着老师想干什么,自己将干什么;有的则用探问的眼光看着老师,莫明其妙;有的则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看着刘老师,眼珠一转不转,在心里想着还没有做出来的题目;有的沉浸在刚才看的小说故事情节里,暗中却骂道:早不来,晚不来,刚刚等我看得有味道,这个刘老头就来了,有话快点呕出来,看着我们干嘛? “就是说,要每个同学考虑一下,认认真真想想,你们的班长,你们对他有什么意见,对他一贯的表现,也就是说,他做过哪些坏事,做过哪些好事,是不是一位称职的班长。你们每人尽数写在纸上,然后交给我。” 办公室里,林青站在校长的面前,因为按规矩,在主人没请客人坐下,客人是不能随便就坐的,下级在上级、晚辈在长辈面前尤其是这样,何况林青此时是处于审训地位的学生。 “......好,我不多说别的,多说也没不用,为什么学生的风气不是越来越好,而是越来越邪,越来越歪?”林青一进门,校长说得够多的,他最后用这样的话向林青提出了问题。 “校长,我认为,学生在以学为主的的基础上,看点课外书,不能说是坏事......”林青心不平静,但他努力稳住情绪,从叫他到校长办公室来起,他就准备着要耐心地、大胆地和校长谈谈。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呢?我们教学质量为什么越来越差呢?”校长马上要林青说出原因所在。 “因为,在课本上,我们所学的知识是相当有限的,参加各项活动,博览群书,进行适当的娱乐活动,作为一个学校来说,我认为是很有必要的,譬如:小说、杂志、报纸之类的文字中,所揭示的问题,与我们所学的教科书所揭示的问题,是相互渗透、相互补充的,两者结合起来,能使人们的认识力量大大提高,如果老师能适当地在这方面加以指导,两者之间只有促进作用,没有矛盾冲突......”他象发表长篇演说,毫无顾忌,滔滔不绝地说着。 从刘老师指责时到现在,他心里没有平静过,晚上躺在床上,长夜长夜失眠。他尽力思考着,怎么也想不通,刘老师会发那么大的火,自己出于一片诚心向老师提出问题,希望老师帮助解决,学校一些不合理的条条框框是否可以撤去......谁知结果弄得好难下马。他曾独个儿,在分不清草地上哪是月儿,哪是白霜的的深夜里,尽情地受用任意思考的时机:从老师的辛辛苦苦教到学生的辛辛苦苦学,从自己认为应该做的到自己认为不应该做的,从自己成绩想到其他同学的成绩...... 现在,他站在校长面前,根本没考虑校长听过他的话后会产生什么样的态度,只是把话一个劲地倾泻: “学校不要劳动,不上体育课,不鼓励学生参加一些娱乐活动,天天埋头于教科书中。长此以往,同学们不变成‘四体不行,五谷不分’,恐怕也要变成病体憔夫。因此......” “住口”,校长厉声喝道,“读了几年书,竟搬出批林批孔的那一套来了,与学校唱反调,与当前的教育指示唱反调。不过,你太不识时务了,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时代了。当了个小小的班长,竟敢目中无人,胆大包天。”校长的脸往下沉得象两个胆囊。 “我,我没有一点这样的意思。”林青长到十九岁,不知流眼泪是什么滋味。此时此刻,泪水却一个劲地往上涌。他咬紧牙关,把它狠狠地压下去,压了下去!是委屈啊还是被德高望重的校长所震慑,只有亲身偿过那种滋味的人才能知道。 教室里发扬民主的无记名意见书,校长和刘老师张张看过了,从中选出了认为有实用意义的几张,其余的扔进了垃圾堆。 第二天,林青、李玉平被叫到办公室来,他俩的对面坐着张校长和刘老师。林青用力踩住地板,心里说:今天,我要控制好情绪,错误的我诚恳承认;正确的我千万不要委曲求全。李玉平不知叫她来有什么事,是不是老师知道我对林青比较了解,要我来说说对林青的看法,或是问问关于林青的一些情况,那么,她在心里说:我得尽量说出林青的好处,事实上也找不出他有什么缺点呀。她虽然也是站着的,但她背靠在窗户的一根直档子上,身体的重心放在左腿上,另一条腿轻放着,满不在乎地东看看,西瞧瞧。 “林青,同学们的意见书上,说你曾经拗断过梧桐树的大枝?。按规定得罚款三元三角,你不会不承认吧?”校长的语气平静得如冬天结了冰层的水面。 林青一惊不小。他记起来了,在教室看书疲劳了,出教室一手就抓住了那根树枝当作单杠玩起来。谁知那么粗的一股枝?,那样不中用,没翻上两、三个筋斗,“啪”的一声,连人带枝杆摔在地上,把自己的腿摔得跛了三天。可这事竟被在旁边的同学当作意见原因写给老师了,真是一个可恶的家伙,但他克服了涌向脸上的怒气,大胆承认了。 “是的,有这样一回事。当时,我想,现在,提倡造林,我何不买几棵树苗来栽在校园里,岂不是可将功赎过吗?因此,我特地从竹山区寻来了五棵樟树苗,栽在那颗梧桐的旁边,现在,那五颗树的叶子都换过新的了。” “学校的规章制度是干什么用的?” “学校的规章制度是为了约束人们遵守正当的纪律、秩序,处罚是要犯过错误的人改正错误。”他诚恳地看了一眼老师,校长,见二人谁也没吭一声,接着道:“这件事,我应当承认错误,我愿意在全校作自我批评。” 李玉平看着林青,有些发毛了,心里话:你今天这是怎么啦?到全校大会上作检讨,你这班长的脸面放到哪儿去?你平常敢说敢干的勇气到哪里去了?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软弱? “好吧,这事暂且搁在一边,”校长清了清嗓子,又发问了:“意见书上还说,你喜欢看小说,而且特别爱看男女谈情说爱的,你能否谈谈这方面的体会?” 林青觉得太突然了,但他还是稳住神,想了想说:“小说我是喜欢看的,那里面揭示了人生的另一个世界,使我懂得了真与假、善良与丑恶,热爱与憎恨。起初,我只对《三侠五义》、《水浒传》之类感兴趣。慢慢地,我喜欢的范围扩大了,以致看了些许多男、女在生活中,如何交朋友,如何地生活。从那些书中,我体会到,生活是相当不容易的,有如一年四季时令的变化,有风和日丽、万紫千红的春天,也有白雪皑皑的严寒冬天,有挥汗如雨耕耘播种也有五谷丰收的快乐......,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充满了生活的激情,对工作,事业的热爱,对祖国、对世界的热爱,特别是人与人之间充满了热爱,生活就是美好的。如果没有爱的激情,人与人之间没有了感情,生活就象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 “所以,你就和女同学一起散步,一起坐在同桌,一起.......”刘老师讥讽地直面林青,脸色铁青,喘了喘气说:“你擅自跑进女生寝室......” “不,刘老师,校长,”李玉平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刘老师的话,毫不含糊地说,“和林青散步的女生只有我,是我主动要他去的,同林青坐在一桌的女生只有我,是我主动坐过去的,要林青去寝室,背周美兰去医疗室的也是我,唱歌时,要林青伴奏的只有我这个女生......请你们指责我吧!我愿意承担责任。” 林青见李玉平把话和盘托出,眼睛滞呆了,思想迟钝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校长、刘老师疑惑不解,心说:这个妖精好大的胆量。 十 李玉平说的话完全是事实,她没有因为想给林青解围而蒙骗老师和校长。 一个晚自习,李玉平做一道立体几何题,看了四、五遍题,题意没弄懂,就和男同学一样,来请教于林青,大模大样地叫道: “班长,给我讲一下这道题。” “好的,”林青忙放下手中正看着的物理书。 恰巧,与林青同桌的人不在位子上,林青便坐到靠壁的坐位上,示意李玉平坐下,她得意地和他坐在一桌子了。林青讲解的声音压得比稍稍话还低,左右前后的许多同学还是听见了,他们偷偷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没有半点看书的心思,心头咚咚跳动着,有的用手捂成话筒,对旁边的同学交头接耳,叽哩咕噜议论着什么……惊疑不已。这也难怪,男女同坐一桌,在文山中学是史无前例的。 对同学的请教,林青向来是很有耐心的。当别人在他的引导下,弄清了问题的来龙去脉,他会感到愉快,感到自豪;要是自己也不懂,他会感到惭愧,总是苦苦思索,直到想好才罢休。因此赢得了许多同学的尊敬,但也由此遭到一些同学、甚至老师的白眼,有的还称他“小老师”。 至于林青和李玉平散步,都是在晚饭后,她邀请他说道:“班长,我想同你走走,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唉,今天上课我又睡了一觉,原谅我,我总是控制不住。” “行,不过上课得专心。”林青欣然同意。 这样的事,每每被同学当作奇谈。有的则不参加那种奇谈怪论,看也不看一眼拼肩而行的一男一女,心里骂道:“一对鸟男女......”只有在树丛中或窗口,他才会看了一眼又一眼,欣赏个满足。 最让两位老者恼怒的是李玉平竟敢制造男女混乱,叫林青到女生宿舍背周美兰…… 那是一个早晨,李玉平吃过饭,准备到教室上课,发现周美兰睡在床上喘气,脸色通红,用手摸了摸额头,“呀!”李玉平明白了,“美人儿”得了感冒,发着高烧呢。 周美兰上高中后,本是很长时间才回家一次的。谁知有个星期六回去了一敞,天公就不作美,一场雨把美人儿淋成了落汤鸡,走四十多里路,本来就累得汗液津津,平常又从来不参加体育锻炼,除了钻在书本上,吃饭、睡觉,就一概不管,淋这一场雨,不病倒叫人觉得奇怪。 “美兰,美兰,你病了,发高烧呢!” 周美兰没有作声。她一向看不惯李玉平,特别让她伤心的是李玉平老对林青的那股热乎劲。此时此刻,听到玉平柔和而亲切的呼唤,她更伤心了:“你这个妖女,假作什么仁慈,我死了才是你最高兴的呢!”她在心里骂道。 李玉平以为她睡着了,用双手扶着她发炀的膀子,一边轻轻地摇,一边叫道:“美兰,美兰,你病了,我扶你去看看医生!” “病了?病了关你个什么事!”美兰尽管有气无力,但叫出了这样一句还是火辣辣的话。 玉平这才知道,美兰原来没睡着。似乎知道她为什么对自己生气。她没再说什么,拿了一本书,摇了摇头向教室去了。 她来到林青旁边,稍稍对他说:“你的那个美人儿病了,发高烧,还不去寝室看看。”说完她就不声不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 林青合上书本,顾不得马上就要上课,也不顾一双双看着他的眼睛,其实他根本上没发现那一双双火辣辣的眼睛,飞快地向女生宿舍冲去。 “美兰,美兰,你病了?来,我扶着你看医生去。”声到人即到,恰似那弓响箭发。 “我,我不去,躺一会儿就会好的。”她先是惊喜:林青来了......后是羞愧,要不是李玉平,他能知道我病了吗?玉平,我对不起你!她脸烧得更红了。 “不行,违疾忌医是不行的。”说着,用手抚摸她的额头,说道;“高烧,真正是高烧,来,我扶起你来。”双手就抓住了她的膀子。 “你,你......不怕别人看见吗?”话还没有说完,已被他扶得坐了起来。可身上只穿着贴身的汗衫和短裤,她紧紧地抓住罩到胸前的被子,生怕林青揭开。 “你,你坐着干么?还不穿衣服?”林青站在床前发愣。 “你,你这个傻瓜,先出去一下。”林青的脸刷地红了,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周美兰赶紧穿着衣服,强硬地挣扎着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一步,两步,只觉得两腿又酸又疼,刚移第三步,就瘫倒在地上,双手搀地,吃力地要爬起来。林青赶忙过来,把周美兰的往背上一靠,不由分说,大步流星地向医疗室跑去。 周美兰象一滩稀泥,在林青的背上,感受到无法言传的舒畅和甜蜜。这样背过她的人,只有妈妈,但那已经变成了遥远的记忆了。现在整个身体贴在林青的背上,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她忘记了人间存在羞耻二字,让林青任意摆布...... 种种事端,周美兰是被迫的,林青是听人唆使的,而李玉平则是主谋,用句刘老师的话说;“李玉平,你是这些浑事的后台老板。” 十一 根据情节轻重,给了林青和李玉平不同的惩罚,林青是:撤销班长职务,取销县“三好学生”的名誉,通报全校批评。李玉平的是:没有在班上唱歌的权利,留校察看二个月。 另外,刘老师和校长还特别订了《约法三章》: 一、 除了教科书之外,其它书一律不准看。 二、 要防止不良的风气,男生与女生不准随便交谈,有事先找老师。 三、 要尊敬师长,千万不能惹老师生气。 附:家有家法,校有校规,以上约三章之事,如有违犯者,须严肃处理,望各位同学严格照执照办。 新任命的班长王小进,被叫到办公室来。王小进站在刘老师面前,眼睛尽量放低地望着刘老师那慈祥得有点呆板的面孔,两手轻轻下垂,上半身有点前倾。刘老师打量着这位同学,心里满意地说道:“这才象我老刘的学生呢。” “王小进,叫你来没有别事。你现在是班长,完全有权利监督林青,要防止他再捣乱。” “是。”他响亮地回答。 “还有李玉平,她......”刘老师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 “不,不。她让我另作安排。” “是。” 分咐好王小进,刘老师又找来了周美兰,他知道周美兰与李玉平不和,派她监视李玉平是万无一失的。刘老师绝对没有想到。李玉平为周美兰的病,不但叫林青背了她,而且也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打心眼里感激玉平。她来到刘老师面前,漫不经心地接受了老师的吩咐。 学校的处分,无异于给了林青当头一棒,使他感到奇耻大辱。他愤怒得象一头要暴跳起来的雄狮,他真想冲过去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学狠狠打一架,也想冲进办公室找校长、刘老师评理。但理智使他控制了自己,他知道这样做将会有什么后果。 晚饭时分,他独自一个人向校园后面走去,来到一遍松林的所在。 这儿距学校有二里地,是一个小村落的后背山。除松树外几乎没有别的杂木,地面似人工整理过,很是平坦,长了一层厚厚的柔软的小草,坐卧滚扒可任意选择。树仿佛是一年发的芽,一棵棵大小相当,苍翠挺拔。向上和左右遮开的枝丫,如把把绿色的巨伞。风吹来的时候,林海里发出“呼——呼——呼”的阵阵涛声,旋律美妙,是真正的《蓝色的多脑河》的旋律,这是绿色的声音,唤起人们对春天的向往;这是巨人的振臂高呼,震撼睡梦中的灵魂;这是自然界最先进的空调设备,给人们送来最新鲜的空气。 扒上松树,坐在树杆上,眼前别有洞天:挑着柴草的村姑,哼着泉水般的山歌调,向自家的村落走去;坐在牛背上的牧童,脑瓜儿一摇一晃,逍遥自乐;在落日的余晖中,闪耀着金光的银锄,逞现了烈火金刚的热烈,四周村落,屋顶上炊烟缕缕,让孤单的游客感到妈妈做饭时的温馨;树林里跳跃着的篝火,是寒冬里寻求温暖人的着落.....这样一个所在,却被许多人疏忽了,同学们嫌这儿远,一来二去要花上半小时,对那些“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来说,是一笔莫大的损失,林青却常来这儿,这里有他卧翻的草,坐干净了的小方石,扒得溜光的树。 今天,他又来这儿了,象是进了温暖的家,发泄内心里的悲愤。他双手抱住一棵树杆,用一边脸贴在开裂的树皮上,摇撼着树躯,嚎啕地叫道:“凭什么撤销我的班长?为什么撤销我的班长?我哪一样对不起班长这一称号?哪一样啊!”也许是没流过泪水的缘故吧,此时此地,泪水滴落在树下,象一场雨,让这棵松树痛快地解了一顿渴。 “林青,怪我吧,都怪我.....” “你!”林青听到那充满柔情的腔调,来得这样突然,吃了一惊:“李玉平,是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我知道你很苦闷,知道你没吃饭,看见你往这里来,我就稍稍跟来了,我怕你.....我怕你.....” “怕我干什么?” “啊!不,不,我怕你一个人孤单。” 他知道她这“怕孤单”的话不是她本来的意思。不过,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话意,他从心底里感激她,他从来没想到过她对自己有一片情思,想不到她处处在关心自己。他感到青春的热血在沸腾,他体验到人世间互相关怀的宝贵,也隐隐约约地尝到了什么是少女的柔情,猛然想到自己已是十九岁的男子汉了,是和父亲一样高大的大人。可今天,自己却放声大哭了,而且引起了一位女孩的牵肠挂肚,引起了一位少女担惊受怕。想到这里,他勇气倍增,大胆地稳健地一步一步走近她,面对她只有五寸相间,他没有手帕,就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地为她揩去眼泪,另一只的扶着她的肩膀,象大哥关怀妹妹一样温顺地说:“不,玉平,我一点不怪你,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倒是因为我,你受了难于忍受的委屈,你要坚强地挺住。” “我什么都顶得住,我就怕看见你不高兴。我的心你是不会知道的。不过,我知道,比起来,你更喜欢美人儿,我祝福你们。”说罢,她推开他要往回跑去。 “不,我们现在还不能谈谁喜欢谁的事,我们的任务是学习。至于我喜欢谁,现在还不是时候,让未来的岁月去选择吧!”林青跑上去,一边说,一边拉住了她。她就势把脸扑在林青宽厚的肩头上。林青的胸口紧靠玉平的胸口,两颗心都在剧烈地跳动着。 年青的一对人啊!你们也是这里的水土养大的,你们也和许多山里人一样,普普通通的县城也没有去过,你们是哪里学来的?你们可曾晓得?这块圣洁的土地是万万不准田男女在没有三媒六证、没有举行婚礼仪式而拥拥抱抱的,难道你们就不怕伤风败俗,不怕你们祖祖辈辈都受到过约束的严规戒律? 黄昏时那金色的晚霞收敛了,夜的帷幕稍稍地让人不知不觉地把大地遮盖起来。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一弯银梳子似的新月。 月亮是最公平的,公平得痴情。那热闹非凡的都市,幢幢高楼上,电灯雪亮。有人讨厌骂道:“鬼电灯,比雪还白,刺得人眼都睁不开。”于是,雪白的亮光在屋里静静地白白地流逝,主人坐在月下,阳台下,谈天说地:“今天的鸡蛋比昨天贵了五分......”“中兴路的车子太多了,一部小轿车和大卡车碰了一架,把个胖胖的局长压成了肉酱。”“是吗?我的乖乖......大汽车最好是不要进城......”“小王今天买了一辆摩托车,下午就和女朋友到南方旅游去了,结婚证都没领......”在那杂草夹道、树木拥挤的小路上,上一个坡下一个凹的路面,一个牵着老牛的老农,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摸索着回家去,走着走着,“嘣”的一下,赤脚上的大指头在一块石头上狠狠地碰了一架,老农发出一阵“啧啧啧......”的痛苦声,愤恨地骂道:“鬼天,这么快就暗了。”在飘着花香的公园里,一对对男女在月光下的树荫里,热烈地亲吻,他们在心里骂这月色太亮了。 今天,在这遍风景独好的松林里,也有一对男女拥抱了。 一对对在月色中愉快的少男少女们啊!你们可知道未来的岁月有多漫长?在你们接吻的时候,可曾想过明天的灾祸与幸福,坚贞与变心,短暂和永恒.....公平的月亮啊!你为何让你的光平均施布,你可曾知道人间有光明和黑暗,文明与愚昧?你在哪里是最需要的?在哪里是多余的? 十二 大千世界,包罗万象,但没有永远的秘密。林青和李玉平在那冷落了不知几万年的松林里,在夜幕的拥护下,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第二天就话灵话现地在校长、刘老师的脑海里演说了出来。 两位老者思考再三,郑重其事地处理了这一“松林事件”。在平时张贴法院布告的显著位置,贴了一张大布告,一看便知是刘老师那很有功底的墨迹: 告示 文山中学各位师生: 文山中学女生李玉平,自入校以来,道德品质一向败坏,言行一贯放荡不羁。常常违犯校纪校规,多次和男同学乱谈情,且屡教不改,昨天傍晚,竟发展到钩引一位男生到学校后面那遍阴暗的树林里,其言行目不堪睹,耳不堪闻。为了严肃校规,教育学生,端正校风。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李玉平开除学籍、立即离校的处分。 此告 文山中学教肓处 *年*月*日 不说人们看了布告议论纷纷、作出种种猜想。单说林青得知消息,如睛天遭了霹雷,惊疑世上竟有活鬼在跟踪他,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校长办公室,大吼一声:“你们凭什么开除李玉平的学籍,凭什么?” 坐着的两位老者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切生生地注视着屹立在他们面前的愤怒到了极点的握着拳头的林青,惊疑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布告上的一派胡言是谁告诉你们的,你们凭什么就草草地把布告贴出去?” 刘老师霍地站了起来的同时,“啪”的一下,手掌重重地击打在桌上:“你要造反啦,你没有说话的权利,给我滚出去,我马上写张布告,叫你也给我滚蛋,我不稀罕你这个活宝,看你能翻得天了......” “不,不!刘老师,校长,我求求你们,别开除他,他是有希望的,他没有过错,都是我,我不怪你们。我求求你们,留下他。”声到人到,李玉平把林青拦在身后,眼里闪动着泪光,模糊地望着两位老者,希望他们慈悲。 刘老师简直不能容忍,气急败坏地叫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我......” “你不要再说了,我不用你伸冤。”李玉平不顾一切,扭着林青往外拖。 外面,周美兰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见二人出来,赶快躲闪开了,等二人走远了,她刻不容缓地进了办公室,刚好刘老师正在说: “我看连林青也让他回去算了,离了他,学校会安宁些。” “不,不能呀,刘老师,校长,看在我的面上,你们饶了他吧。要不然,他这一辈子就完了。”周美兰苦苦哀求着。 “你能保证他不再闹事吗?”校长用试探的目光看着这位有功之臣。 “能保证,他和我在一起长大,我了解他的脾气。你们知道,我和他要好,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我能克制自己,李玉平一走,他一定能顺利地通过高考……” “好吧,刘老,暂且留着他,看在周美兰的份上,看在他的成绩的份上,我们就暂且留着他。” 校长作出的试探性的决定,刘老师缄默了,只是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原来,吃晚饭的时候,周美兰也发觉林青不见了,知他为撤销班长很伤心,猜想他一定到松林里去了。她平时很少到那儿去,现在,夜幕即将降临,她一个人到那儿去有些怕,不过,他在那儿,她也就壮着胆往校园后面走来。没多远,见前面走着李玉平,而且神色慌张;啊,你这个痴情的李玉平,捷足先登了,你好大的胆!你来干什么?我须看个究竟。她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一切被她看见了,一切都被她听到了。她想哭,想闹,想跑过去狠狠地批她的脸皮。但她很理智,正象她自己说的,她能克制自己,等二人离开了树林,往回走,她隐秘地跟在后面。进教室了,她一页书都没看。只在心里痛哭,一会儿骂林青,一会儿骂李玉平,最后欣幸自己接受了刘老师的秘密任务。李玉平哪李玉平,不是我要暗中害你,我本是无意监督你的,可你太过分了,后果必须由你自负。电灯熄了,十二点多了,她还在煤油灯下装模作样地翻书,教室的同学陆续走了,最后乘下她一个人,她起身把门关好,才拿出稿纸,写下了思考了足有五个小时的汇报材料,为了保全林青,她不得不做平生第一次添油加醋的事。如果说李玉平以前在刘老师心目中投下的是一团阴影,那么,看了周美兰的汇报之后,则变成了一团漆黑了。 十三 正如周美兰预期的那样,李玉平无法留住了,林青被免强留下来。尽管林青怒不可遏,坚决要找学校领导评理,但在李玉平、周美兰的双重劝说下,林青的怨气渐渐压住了。学校恢复了过去的面貌,用刘老师的话说:“总算安宁了。”学生们一如既往,“充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专读教科书。” 天气闷热起来,大后天就是高考的日子。林青不象许多同学那样:忙得心慌意乱,寝食不安,离考期愈近,一切都愈加紧张。相反,他的寝食起居比平常更加轻松,大有成竹在胸的气势。 晚霞收敛了,西边远山上,那一遍绯红的的彩云徐徐地向下滑去,中午时那些能使红旗招展的热风,现在凝固了,连毛草也不点一点头。 “HowkarMarksStudyForeignLanguage?”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能把它论述出来吗?” “老师把这个问题的答案抄出来过,只是我还背不出来。” “背不出来,怎么办......” 整个校园,充满了这些杂七杂八的声音,使人更加烦燥、闷热。林青把这时的校园形容成“煮稀饭时,水快烧干的闷锅。”他早已和几位玩得来的同学把这儿离得远远的,在那遍松林里怡然漫活。 有经验的人就知道,这种飘然自得的状态,是大考之前很好的调节,就如优秀运动员在大赛之前作放松运动一样,其竞技处在养精蓄力的佳期状态。 电灯亮了,他和几位才迟迟向教室走来,刚迈上走廊。 柏树村的一位初中一年级的男孩少年即刻迎了上来,看神色,他寻找林青多时了,“林青,你爸爸,你爸爸......他死了!”声音颤抖着。 “什么?你,你放屁,”“啪”的一个耳光打去,吓得那少年踉跄后退,“你敢再说,我揍死你。” “呜——呜——这是真的。” 看不清那少年阴沉挂泪的脸色,但从话音中,林青听得出,这个爱恶作剧的调皮蛋,决不是在玩恶作剧。他猛地扑过去,紧抓少年的双肩,拼命地推摆着,发疯似的嚎叫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 林涛确实去了,他带领学生到三十多里远的集中点,参加小学升初中考试,一辆满载竹子的卡车飞快地开下坡来,一个男孩惊慌得呆在马路当中,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林涛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那男孩推倒在路旁那杂草丛生的荆棘丛中,自己来不及反应,卡车便从胸部碾压过去...... 林青悲痛欲绝,昏倒在地。 周美兰闻讯赶来,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揽着他的腰部,慢慢地搀扶着他坐了起来:“你醒醒,你醒醒。”泪水如喷泉一样,滴落在林青那酱紫色的脸上。 大半个时辰,林青争开了眼睛,一骨碌争扎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周美兰赶快扶住他:“你,你要干什么?” “我,我回......回家。” “你疯啦,天黑了,四十多里的山路,你怎么走!” “我爬回去。”他狠狠地把周美兰推了一把,等她从地上爬起来站稳,林青已被夜幕吞没得无影无踪了。 周美兰呆呆地站立着,穿着薄白衬衫的胸脯一起一伏,她用手帕捂住嘴,伤心地哭着:“林老师,多好的老师,我要不是有幸遇上您,别说考大学,恐怕小学都毕不了业。如今,您惨遭厄运,倏然而去,我该来看望您,给林青,给林师母安慰安慰......” 不行啊,她突然这样想,林老师,让我在遥远处为您致哀吧,读十几年的书,就是为了今天的考试,您用心血培育了我,为的就是今朝我能考上啊,原谅我,林老师,关键时刻一错过,我一辈子就完了。我一定化悲痛为力量,以优异成绩到您的墓前致哀。这样思虑着,她慢慢地进了教室。 考试前一天的傍晚,林青在两位竹林汉护送下,回到了学校。与过去的林青相比,判若两人:逢头垢面,脸无血色,没有表情。眼睛的上下皮变成了两个桃核,要认真瞅着才会发现,这两个“桃核”开了一线逢僚,精神恍恍惚惚。许多同学来安慰他,他象木偶一样;校长、老师来看他、问他,他不答不理。 周美兰端一盆水,来到男生寝室,替他擦脸,他竟如泥塑木雕的菩萨一样尽情受用。人们见了这位老考第一名的林青,变成了木乃伊,油然地有了几分伤感。 十四 半个月后,考试成绩公布,文山中学一百三十人参加考试,考取了四个。周美兰离分数线差三分,林青分数第一,但已是倒数第一——与录取分数相差二百六十五分。 周美兰得知消息,倒在床上,粒米未食,滴水未炊,已经是第四天没有起床了。只是整日哭泣流涕,痛恨命运不佳,好多次似梦非梦地大声哀呼:“三分,致命的三分啊!”可把周妈急坏了,她又哭又劝:“没考上,妈不怪你,你总得听妈一句话,来,吃点东西,妈妈喂你,来,张口...... 周美兰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妈妈,却不张嘴。 “你再不听妈妈的,妈就给你跪下了。”噗通一声,真的跪倒在床前,可美兰只是转了一下眼珠,视而不见地对着可怜巴巴的妈妈。 周大山这位铮铮的拖竹汉子,平常对女儿漠不关心,女儿在妻子面前的娇小气,他总是看不顺眼。此时搀扶着周美兰,端详着她那白而无血的脸、浮肿的眼,禁不住上下嘴唇一没一没,眼泪在眼窝里打着圈儿。 就在这时,从省卫校毕业了五、六年的英兰回来了,推开房门一看,顾不得跪在地上的妈妈,从父亲手中慢慢托过妹妹,轻轻地呼唤着,“美兰,美兰,你怎么变成了这样。”连珠滚似的泪水滴落在周美兰的鼻子上,干燥的嘴唇上。 英兰毕竟是学医的,又有参加高考的经历,他立即控制住自己,严肃认真地说:“妹妹,你只差三分录取,为什么不可以抓紧时间复习,准备明年再考?何必作这无谓的悲伤。” “明年……再考,能……行吗?”周美兰眼睛一亮,仿佛吃了灵丹妙药。 “怎么不行,你只差三分。你不是跟林青要好吗?我在文教局看了分数,他也落榜了,又失去了林老师这样的好父亲,他才是最痛苦的人,你要正作起来,去看看林青,邀他一起参加补习班。” 补习班?是的,周美兰很清楚,大多数中学都办了补习班。学校可任意招生,任意收补习生的学费。起初,每学期二十元,后来四十元,现在是六十元的都有。学校认为,办补习班,既有经济来源,又提高了升学率,也算提高效益的办法。有的学校,甚至压缩应届毕业班,把本来两个班凑并为一个班,或是让补习生插进应届班。 没有尝过高考滋味的毕业生,怨声载道,诅咒学校是唯利是图的资本家,用砸窗户、摔桌椅等办法表示反抗。高考落榜的,则千方百计与学校攀缘关系,善于交际的,给学校领导送香烟、美酒之类;四门无路的,年迈体弱的奶奶都赶到学校下跪叩头:“我孙儿读了十多年的书,上不上,下不下的。您开个恩,吃个斋,把他收下吧。”达不到目的,只好哭着回去。 进校后的补习生,体力上毫无负担,连吃的米和菜有的都是家人里人送到学校,精神上却压了一个沉重的铅铊,一天到晚埋头于书海里。有的补习一年,有自知之明,另寻行业去了。有的一年没考上,再补习一年,再没考上,再补习一年,要是奶奶或妈妈说:“儿啊!考不上算了,家里不怪你,安心种田吧,都二十好几岁了,该成家了。”他(她)便整日卧床不起,非等同意再补习不可。家庭比较宽裕的,儿子不想去补习,父亲打着去,妈妈哭着去。补习五、六年的屡见不鲜。怪不得拿牛鞭的大哥叫这些补习生做:“梨耙上的桐油,年年抹一次。”读到厌烦了,又咒骂学校:骗钱用,鬼学校,为什么办补习班?要不然,人家早就死了这条心了。 “你有顾虑,是吗?我可以把你们搞到县城重点中学去。我给校长看过病,混得熟,而且,我的一位同学的爸爸的同学是学校教导处主任,保险得去。”英兰看出了妹妹的忧虑,直接把话说穿了。 “那太好了,我找林青去。”她以惊人的力量推开了英兰的手,就要下床。 “你的身体折腾得这个样子,休息几天,等身体好了些去吧!”英兰双手把她扶着。 “不行,我就去。”说着还争扎呢。 “你看你,又是小孩子气了,都黑下来了,你起码也得明天去呀。” 第二天,她耐耐烦烦盼到了窗口蒙蒙亮,一骨碌下了床,进厨房,周妈见女儿今天这样早就起来了,十分欢喜,忙把早已准备好的温水端过来:“来,今天好好洗个脸。”说着把脸盆放在架上,帮女儿挽起袖子来。] “妈——你看你,又把我当作小孩了。” “你呀你,比穿开裆裤的小孩还要小。三岁的小孩,我用个小糖就叫他不哭,可你,昨天妈都给你跪下了。” 周美兰害羞地低下了头。洗梳完毕,换了衣服,叫声:“妈——我走了。” “妈的饭都熟了,你喜欢吃林家的就吃林家的吧,女生外向,留也留不住,你要好好劝劝林青,呵。” 正在房里对镜梳头的英兰见妹妹精神恢复得这样神速,半开玩笑说:“熟了饭,就先陪哥哥吃一餐,林青嘛,早晚是有得你陪的。” “我偏不,你这刀子嘴。”说着出了大门。 初秋的早晨,鲜红的阳光,斜射在青青的竹叶上,竹叶反照出粼粼的金光。从叶子间漏下斑斑的光点。美兰面前呈现了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她脚上穿着哥哥昨天买来的高跟皮鞋,走在石板道上,发出“的磕、的磕”的节凑声。 她在心里琢磨,或许他也茶饭不思,卧床不起,或许林师母象妈妈一样给他跪下,或许.......想着许多或许,她加快步伐。石级被祖祖辈辈的毛竹拖得象磨刀石,有的上面长着青苔,她尽着脚下的力量,小心地走着。 翻过一处陡坡,突然听到沙沙作响的拖竹料的声音,举目向上望去,可弯弯曲曲的石级,除夹道的毛竹杂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沙沙的响声越来越近,猛然间,她看见一张脸,一张熟悉的脸,而且是和自己迎面而来的脸,她欣喜若狂,把双手合拼成喇叭形,放声叫道:“林——青,林——青。”哎哟!这是多么甜阔、多么嘹亮的女高音呼唤,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林青正拖着两根又长又粗的竹杆,上身向后靠着,双脚用力蹬着作滑的石级,一鼓作气向下冲,突然听到这熟悉而温情的喊声,把那压在肩头上的两尺篇担一摔,噼呖噼啦啪地打在竹杆上,一边跑一边“哎——哎。” 一个向上,一个向下。相距还有四、五丈远,林青站住了。只见迎面而来的周美兰,上身是月白的褂子,下身是刚刚遮过膝盖的乌衫裙子,只用红塑料卡子夹两下的乌发在脑后飘飘舞舞,真有七分象奔月的嫦娥。 近了,近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扑在林青的胸口,两手指头交叉,搂住了林青的勃子。 “别这样,别这样。”林青想掰开她的手。 “怕什么?又不是在学校。” 她把脸靠近林青的脸,一股汗水从林青的脸上淌到了她的嘴角,象是尝到了醉人的蜜。 她慢慢地抬起了头,再也不象在学校那样禁固着柔情,十分关切的眼神,从他的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用豆芽般嫩的手拣去粘在林青头发上的碎碎枯叶、一缕蜘蛛网,又用手帕抹去挂在他眉棱上、鼻尖上的汗珠。 林青上身穿了件蓝背心,肩上披了条山里极常见的围巾,脸变成了红扑扑的,脚上着一双橡皮胎做的草鞋,严然是个地道的竹林劳力汉子了,只是他的眼光显得比过去更加刚强和自信。 她的泪水抑制不住了。自己心爱的人,本是十九岁的英俊而幼嫩的小伙子,出生在繁华城市的大学生家庭,真可谓一代天娇,谁知风云难测,祸福难料,接连遭到慈父见背、高考落榜的双重打击。如今担起了家庭的负担,成了被山外人称作“岭狗儿”的苦汉。 是的,林青遭到了人间极大的痛苦。灾难与痛苦这东西从来就是这样,它不因为某人的尊荣、高贵就敬而远之,也不因卑贱、低下而欺负之。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倒是敢于侵犯任何人的勇士,是公平的女神。 十五 周美兰坐在县城重点中学的教室里,拆开了林青写来的信。 美兰: 我坐在竹山镇小学的新家里给你写信,心情是不平静的,有许多话要和你讲,你愿意听我讲吗? 分别的时候,你流着泪水,转过身去,好象永远也不想见我,永远也不跟我再来往。在这段时间内,我冷静地想了许许多多,从我们认识时开始,想到我们这山区,想到了上海,北京;从爸爸想到我现在的选择;从我们过去读小学想到我们今天考大学......最终,我得出的还是那个结论,“我不能参加补习班,但我还可以读大学。” 记得念小学时,在那条永远难忘的石级道上,我曾认真地对你说过:我要当一个自然科学家,用一切智慧,征服高山大海。如今,爸爸去了,小学缺少个校长,镇长要妈妈接替爸爸的工作,妈妈在巨大的悲痛下,竟欣然同意了。我和妈妈搬进了竹山镇小学,这是我的母校,现在是我的家,我担任了一个小学教员。但不要以为我那时的“征服高山大海”是句空话,因为,先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何况我现在接过了爸爸那许多许多珍贵的书,一边教书一边读。我们是年青人,攻读的机会难得,我的信愿是:宁愿在奋斗中走错路,决不愿错过这行路的机会。 人们都说我出生在繁华的城市,但在梦里脑海中没有过大都市的模样,只能从书本上的介绍去想象,去琢磨。我在一段时间内,曾努力寻求梦的灵感,企图飞在热闹都市的上空,后来懂得,这是历史暂时的偏见,由于偏见我所寻求的许多毫无所获。不过莫失望,我找到比梦境更美好更实在的东西,这就是爸爸在十多年工作中的日记和爸爸妈妈许多大学课本,这是我过去疏忽了的,看着日记,厚厚的书本,我仿佛是一只蜜蜂,飞进了百花盛开的花园。 这里,我把爸爸日记中一段话摘录给你,这是一九七八年他连续三次接到要他回城任教的调令后写的: 当我怀着这一辈子完了的心情,来到这个山区后,岩石里钻出的清泉,叫我清醒、冷静,不管巨大的石头对她如何压迫,她总是如逢衣的银针一拉钻挤,绕过道道阻力,那怕跌落在岩石上,成了零星碎点,最后,还是汇成了细流,汇成了小河、大河,向东向东,永远向东;青青的竹林给了我向上的力量,风暴的打击,冰雪的压抑,待阳光一照,她又是青青的,向上,向上,永远虚心向上;咬定岩盘的苍松,又令我扎根于这块土地;层层向上,通往顶峰的石级,使我想到了“人梯”。 无庸否定,这里很穷,很落后,还没有电灯,更没有公园,没有跳舞厅.......但是,这是有朴实,有善良,有热爱。这里的孩子需要我,父老乡亲需要我,我更需要这个山区。为什么要离开这个相互需要的土地,去到那大城市赶热闹呢?难道人生就是为取得讲师、教授或科学家的称号吗?回城就提升为副教授?很抱歉,我成不了“副教授”的主人...... 美兰,读了爸爸这段话.你的心情如何?你不觉得耳目一新,精神一振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经过十几年的同学生活,我深深体会到,我们彼此都产生了爱慕之情,但只是默默地谁也没有吐露一个爱字,因而,两颗心灵的窗户之间隔着一层纸,映着一层朦胧的光。今天,我鼓足了勇气,大胆借用了丘比特的箭,挽弓如满月,勇敢地射出了一箭,我自信它能穿破这层纸,沟通心灵的窗户,让光和热交相辉映。真能这样,我们永远不分手,那当然是莫大的幸福,终生的愉快。我并不是说,你不去考大学,而是说,无论上大学与否,我们只要能有共同的生活目标,终久会走到一起来的。 愿你天天向上! 林青 一九八O年十月一日 “嘿!”周美兰悲伤地感叹一声,把信翻来覆去,百般呤味,嘴唇翅出许多。在小学教书?读大学的书?真是天大的笑话!你爸爸是你爸爸一代人,时代不同,经历不同,生活方式不同,我赞同你爸爸他们,敬佩你爸爸那样,但我决不赞同你也那样。要我同你生活在穷山沟里一辈子,别作美梦吧。我已经做好登记了,要你补习,说了没钱,我家可以帮助,师母孤单,可以搬到我家来住。你顽固不化,过去都说你聪明,脑瓜反应快,看样子你已经麻木了,算了吧,我不能再为你流更多的泪水了,我有我的向往,我有我的追求。她似乎下定了决心。 一进补习班,她就感到重点学校的优越,四层楼的教室,一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教学设备齐全。单说实验室吧,以前上实验课,总是老师在黑板上画一个图形,讲一遍步骤,就算做了一堂实验,连电工用的万用表,全校只有一个模型。而现在,每位同学在实验里,仪器一尘不染地放在桌上,万用表每人一个,测电阻、电压、电流,滴滴答答,扳动挡就行。教师队伍力量雄厚,单数学一门课,就由三位不的老师教。她后悔当初考上中学没到这里来,真是那样,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和林青分手,也许现在在大学里,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大学生了。所幸的是今天总算到了这个学校,耐心苦读一年吧。 也许命运会悬崖勒马 捎来一些好消息 实现我的希冀 满足我的要求 在各种演变之余 表演一幕喜剧。 她轻轻地念起了不知哪时读过的这首诗。 十六、 时光慢慢流过了一年,快乐终于降临。 一幢红砖青瓦,瓦檐两边起了岛子,岛子上雕龙画凤,大门横批上用暗红色墨笔大书“南极星辉”的屋里,充满了喜洋洋的气分。 周妈妈此时是临战前的指挥,操劳着、计划着,别看在儿女面前她百依百顺,但在周大山面前,她的话就是最高指示。安排他上东市、赶西集,购这个,买那个,请亲戚,邀朋友。一天要转三百六十个圈儿。 洗锅做饭,养猪跑菜园,这些琐碎的家务,平时就是她包了的,从不吩咐儿女女做。她说,儿、女的任务就是念书,书念好了,就帮了她的大忙。现在,女儿考上了大学,是大学生,她就更不愿让女儿去做。 她在运筹着做多少桌酒席,计算着客人的人数。别人有的也要帮女儿准备齐全,在大学里,决不是开玩笑的,不能让女儿跟不上同学,丢了面子,受人冷落。那年,英兰考上了卫校,想做几桌酒席,做好了也没房子摆开来让客人上席,何况家里又缺钱少粮的。如今,做了新房子,银行里还存有好几百的,栏内还有两头大肥猪。女儿又考上了重点大学,一场天大的喜事,许多客人即将临门贺喜,那些从来不来往的老亲旧戚都要来了,怎能不叫周妈喜在眉头笑在心。 屋里屋外,男女老少,比赶集还热闹,空气中弥漫着醇香的酒味,喜炮响了一遍又一遍,酒席摆了一桌又一桌。 赴席的亲戚,都送来了丰厚的礼物。姨妈塞给美兰十元钱,说了声“怪姨妈穷,表表姨妈的心意,到了大学里,莫把姨忘了。”姑母捧着一双高跟皮鞋,催促着美兰试一试,看着她穿在脚上,走了几步,连声道:“跟脚吧,跟脚吧?”“还好。”听完美兰二个字的回答,姑妈更带劲了:“十八块的高跟皮鞋,是便宜货,就算姑妈祝你步步高升吧。”姨妈搭讪着走开了,舅母却不示弱,托着一套连衣裙,拉着美兰到衣柜的穿衣镜前,亲自给美兰穿上,动作利落,轻快,好比玲俐的丫头侍候小姐一般....... 钱,高跟皮鞋,连衣裙,手表......锦上添花,花比花,一花更比一花美。送礼物的人似乎猜透了美兰的心,样样称心如意,件件时髦标新。她有多高兴,多自豪,仿佛腾空于详云积聚的仙苑玉楼,驾雾在彩云缠身的美丽世界。象美丽的孔雀开屏,让许许多多的山鸡、麻雀为她的荣耀、美丽敬佩、倾倒,为她唱着一首首赞歌。她自己也在得意地喝着: 我是一只歌喉嘹亮的金鸡 金榜上我把大名啼 我是一只骄傲的孔雀 展开艳丽的彩屏崭露头角 我是一位女状元 即使不能拜将封官 也有一只牢不可破的铁饭碗 …… 趁人没看见,她又到镜前转了一圈:脚踏的高跟鞋,身着的连衣裙;白里映红的脸庞,天生得樱桃般的嘴唇,列贝似的皓齿,悬胆玉葱色的鼻子,明亮似秋水的眼睛,乌云般的头发,还有神韵般的身材!啊!上帝,祝福我,给了我天仙般的容貌,赋予了我的聪明的天资,我衷心地感谢您,再给我......忽然,她脸色忧伤起来,又变成了满脸傲气:哈!林青呀林青,不要总以为你聪明,你有才能,别人总要听着你的笛音跳舞,今日的美兰非比昔日的美兰了,再不会受你的支配了。到现在劝你去补习,你还讲一些大道理,不见棺材不流泪。我可不会再低三下四求你了,天涯何处不芳草,找不到比你林青高出三倍的,我瞧都懒得瞧他一眼。看你在深山沟里混一辈子吧! 十七 林青和妈妈来小学后。许多青壮的小伙,水灵灵的姑娘常来找他。请他写入团申请书,写出山做生意的介绍信,有的姑娘还请他为自己在当解放军的他写书信。找他的《中国青年》看,《大众电影》看。在书架上翻弄着他的书。他们大多数翻看插图,指着电影明星,羡慕得五体投地,不时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书上的文字,他们念起来比刻字还慢,十个字就有七八个字不认识。常要林青读给他们、讲解给他们听,以致林青屋里屋外都是人。 林青和妈妈商量,找镇长提出建议,在小学办夜校,因为新电站的修建成功,给晚上学习带来了很大的方便。镇长非常高兴地采纳他的建议,嘉奖了林青。要办夜校的消息一传开,学校比过去热闹多了,山区里一百多人参加学习,傍晚来,晚上九点半回去,有的要步行十多里的山路。 上完夜课,林青还和往日一样,翻开了摆在桌上的一本烂了封页的《高等数学》。 几天来,他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他心里很乱:她考上了大学,我买本红色壳子的笔记本赠送给她,她却提出一个自己无法接受的条件:“我收下本子可以,但你总得听我一句话,到县城中学去补习,我哥哥帮你的忙,一定能进去,尽你的努力,是一定能考上的,考上了和我一样,报志愿填写**医学院。”她把通知书亮了出来,继续说:“医学院是铁饭碗。” 周美兰呵周美兰,你这个刻薄鬼,你这个外表迷人的东西,想不到你如此势故,如此没有血肉,你这个冷血动物,你这个自私鬼。依我的气,我要撕掉你的臭录取书,揍篇你的脑袋...... 爸爸,您错了,您当初不该培养这样的学生,我也跟着您错了,当初就不该和这种人同学,我为什么风风雨雨伴她?我为什么跑几十里路常常为她挑米带菜.都是您呀,爸爸.培养这样的学生,罪过呀罪过,人为的悲剧,社会的损失......他烦燥得把书翻得哗啦响。 “林青,还没有睡。”林母轻轻推门而进。 “没有,妈妈。” “我知道啦,你根本不在看书,你是在作无用的烦恼呀。” “我只是随便想想,妈妈,我不烦恼。”他起身,满满放了两勺麦乳精在大杯里,冲上开水,一边搅拌,一边端到妈妈的手里:“妈妈,喝杯开水吧。” “又不是客人,你喝吧。”但已被林青送到了手里,她只好接住,美美地喝了一口。 “好,不说别的,你应该顶得住,她上大学就上大学,人不能永远不分开,最美妙的爱情不一定能有共同的生活。培根说过:真正的人,是不会因爱情而发狂的。你理解妈妈的话吗?” 林青感动得泪花出来了。妈妈,我的好妈妈,您放心吧。您失去了爸爸都顶住了,我有什么顶不住的。相信我的力量,相信我的双手,因为,我是您的儿子,我脉络里奔流的是您的热血,作为爸爸的后代,您的儿子,造就了我有一颗紧贴大地母亲的心。 十八 林青参加优秀教师表彰大会回来,已是深夜一点多钟了,本来最迟晚上十点能到家的,谁知手扶拖拉机在路上出毛病了,小司机怎么也拉他不住,他说明天还要上课。便徒步回来。 他摸出了钥匙,开了门,听到套间那边妈妈在均匀地呼吸着,心情非常愉快,非常踏实。他做着深呼吸,活动活动筋骨,熟练地把桌子上的台灯钮亮,兴奋得不想睡下,从包里拿出那张奖状,端详了好一阵,才慢慢地卷起来,要找小绳子把它系好,谁知,手触到一个沉甸甸的厚厚的信封,信?谁来的信?从信封上看,下面写着“内详”二字,好象一个谜底等他去揭穿。他迫不及待,小心地把封口拆开,啊!一叠稿纸: “林青: 你好! 看见信,你能猜出我是谁吗?猜不出的话,不要看下去,先敲打几下记忆神经...... 呵!有意思;真会开玩笑,他摸了摸后脑壳,算是按规定做了,又看下去。 “也许,在你的记忆神经里,早已没有记忆着我的细胞,可是,我不会忘记你,我就是那个被...... 啊!李玉平,他不由得眼睛一亮。 “李玉平,我就是李玉平。首先告诉你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我,我已经是一位大学生了...... 大学生?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许很难让人相信,我是H师范大学这所重点大学的学生了。 “当我在人们卑视的目光里,灰溜溜离开学校的时候,当在左邻右舍的人们惊异的目光里挑着被子回家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愤恨!我没有丢脸的想法,我只有愤恨,恨谁?恨刘老师?恨校长?还是恨自己?都是,都不是。 “回家后,我什么也不干,我只翻阅着你给我的那本书,看得是那样的认真,那样的耐人寻味。说实在话,我那样认真看书,那样玩味到书本的价值,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当看到玛丽居里夫人由失恋到获得诺贝尔奖金时,我激动得跳了起来,感到浑身有使不完的力量,心里好象开了个窍。我把父亲叫到我单独的住处,给父亲下了一跪,坚决要求他让我继续上学,我父亲在县城工作了十多年,通过熟人,父亲好不容易把我弄进了重点中学。 “不要误以为,县城中学是先进的学校,教学方法,教育制度都先进,不,我从来不这样认为。虽然它是我进入大学的跳板,但相反的,我不满意这样的中学。和文山中学一样,只注重升学率,抓学生的学习抓得比火线上的尖刀连还紧。 “评定‘三好学生’其实只要‘一好’就行,这就是‘唯成绩是认’。老师对学习成绩好的学生,倍加照顾,给这些学生另外作复习题,另外加餐。全校的学生被列成上、中、下三等,或者说是:有大希望的,有希望的,非努力而无希望的,不可救药的等等。” “我发现,有些同学学习成绩不怎么好,但脑瓜却很聪明,如果能加以合适的培养,他们不但能成为人才,恐怕还是某个尖端学科的栋梁之才。可是,他们却列在无希望之列,其他甚至排在不可救药之列。被人卑视,被人挑剔,因没有正确思想的引导,他们有的就自暴自弃。 “我补习一年,从头学起,先从初中,甚至小学的知识学起。然而,在昏昏欲睡的时候,我再也不看书。我感到用时间适当,提高学习效果是关键的环节。这话记得你对我讲过多次,可那时我并没有真正体会和理解。补习的第一个学期期中考试,我总分比美人儿只少二十三分。” “我很高兴,高兴我的脑子不笨。美人儿从此愿意和我说几句话了。我想打听你的情况,但咬咬牙,还是没有开口。后来,美人儿自动告诉我,你当了一名小学教员——在文山小学。想给你写信,看着美人儿,我又狠狠地放下了笔。” “我还要重点说明一下,我为什么坚决要志愿考H师范大学呢?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一名老师。报志愿时,我想到了学校的种种弊端,想到了我是个被学校开除学籍的人。于是,我主动、决心地要当一名老师,我感到当一名教师的责任重大、工作辛苦。然而,果实是甜蜜的。特别让我高兴的是,你也是一名老师,你也甘当老师,我为什么就不应该愿意当老师呢?想到这,我踏实了,认真地在师范大学一栏上写上了我的名字。 “有可能的话,我要当校长,毕业时我将主动要求到文山中学来,我要摸索一套新的教学办法,把学校办成学生寻求知识的乐园。” “昨天,收到了美人儿的信,信中她先是埋怨你,后是讥讽你。我看了又生气又高兴。生气的是她太死心眼,太势利了。高兴的是她对你败阵而逃了,而我可以大胆地冲锋了。我永远不会忘记:‘让未来的岁月去选择’的话,今天,你不会剥夺我选择的自由吧。” “明天,我要为你另买一套和我一样的大学课本,给你加一个额外的担子,凭你的头脑,这个担子不会压得你弯腰的。将来,我要把你推荐到文山中学去,到那时,我们一起干。没本事的,就天天打打学校的定时铃。” “你不会推辞我的挑战吧!.......” “李玉平,李玉平?这不是梦吧,这不是梦吧?”林青冲出门外,向微微泛红的东方叫道。 “歌——歌——歌,”山里的雄鸡回答了他叫问,这声音有如进军的号角,出征的战鼓,促人向上,感人奋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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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语文不下苦功行吗 |
游客 |
<2006-5-23 21:0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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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语文不下苦功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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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5-23 21:0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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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5-23 21:05: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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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不错 |
游客 |
<2006-2-14 1:4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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