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颤悠悠的人生 |
| 作者:午夜之眼 作于:2006-2-1 12:54:07 访问:576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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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算一算,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山旮旯一住就是三十年,我知道自己是个猪嫌狗不爱吃闲饭的人。其实,他们哪一个晓得,这么多年来,我心里着急得很?尤其看到比我小很多的姑娘小伙子,今年下广州明年上北京,出门时灰头土脸,回家就人五人六的,瞅着他们花花绿绿的背影,我就有些怨气:你们在我面前拽个啥? 怨气把我鼓得再饱满,我也强大不起来,别人一个笑容,就把我打败了。他们脸上保持的那个动作哪能叫作“笑”呢,那就是刀片子,明晃晃地。所以,他们向我递刀子时,我再次被一种“气”鼓胀得像一个怒目金刚,我要快速地让他们的刀子软下来。他们悻悻而去时,我也晓得他们心里一定在骂我:死跛子,臭跛子! 我有时也会骂自己。我为什么是个跛子呢?如果天生是个跛子,我不会骂自己,我是在上高三那年偷骑同学的自行车,忘乎所以摔伤的,差一点就锯掉了这条残腿,注定我今生永远追不上正常人。此前,村子里的人都夸我是个秀才,能有大出息,结果我成为臭跛子了,所有人都看着我叹气。现在村里的鬼崽子公然向我递刀子,我只找到了前边说过的那样一个盾牌。它有时有用,有时没用,反正我经常受伤。没想到,给我伤害最深的,竟然是我亲爱的爸爸。 我想了很多遍,希望从我们的对话中,找出谁对谁错——反正我不承认我错了。 那天,我们是这么“抬杠”的: 我说:“爸,你是不是得了红眼病?” 我爸摸摸眼睛说:“没有啊?” 我一点也没笑,冷冰冰地说:“那你跟屁虫样的在红娃子屁股后边,转上转下图个啥?他红娃子不就是靠运气好,在广州混了几年,回来修了几间房子嘛。钱的来路正不正当你都不晓得,还在他跟前点头哈腰,他给了你几毛钱了?我看你就是红眼病。” 我话还没说完,本来蹲着吃饭的爸爸竟然暴跳如雷,手一挥,连碗带稀米汤向我头顶扔来,也不怕砸着我烫着我。我从来没见他这么愤怒地吼叫: “红娃子有手有脚,你有手有脚,他能盖房子娶媳妇,你能个啥?你老子我点头哈腰也好,跟屁虫也好,不就是想问他借点钱,看能不能给你办个小小店子,指望你将来盖房子娶媳妇。你这个吃闲饭的东西,还见不得人家,还说我红眼病?三十来岁的人了,比红娃子还大几岁,你有本事有志气,哪年叫我再得一次红眼病看看?没用的东西!” 当时我说什么来着?好像气得什么也没说吧,不对,应该是大声顶了一句,是这么顶撞我爸爸的:“我没手没脚,我是个跛子!” 第二天,我坐拖拉机来到了县城,当时只带了五百圆人民币和一副拐杖一包衣服。 我曾经在县城住过近三年时间,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学校里,但大街小巷的位置,我烂熟于心。当年,这是我的资本。 拖拉机把我的骨架都颠簸散了,我的一点憧憬一点意气,也被颠得七零八落,无法集中在一块儿,成为可以触摸的希望。当我柱着双拐,嘀嘀多多地摇摆在坚硬的街道上,搞不清楚东南西北时,我的沮丧裹住了浑身的疲惫。 我没出过远门,但我知道,出门的第一站,应该是车站。问了别人,知道去火车站不远,就决定先在车站将就一个晚上,歇歇脚再说。 一连串刺耳的喇叭声在我身后响起,我正要生气,却听到有人先骂起了人:“找死的跛子,眼睛也瞎穿了?让路,快点!” 我气急败坏,但只能在拐杖的支撑下,用力一跳,几辆小汽车从身边挤了过去,司机们不约而同都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尖利的喇叭声里冲撞,他们想把汽车整成超音速的。腋下被拐杖磨得火辣辣的。这年头,连老爸都骂我,我还敢骂谁? 想不到小小的县级车站的候车厅,也是人满为患。我将双拐横放在墙角处空地上,再把包袱放在拐杖上,我就有了一块可供坐卧的地盘。刚要坐下美美地歇一憩,就有人打扰了我。 “是赵刚么?你也想出趟远门?” 我不想抬头。 “赵刚,我是你三舅啊,我昨天晚上才从山西回来,你舅妈和你表弟坐的车再过一个多小时才到,我在等他们。” 我不能不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黑”成一个整体的人,难怪有人说,挖煤一年,三年洗不白。我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不知该怎么招呼我亲亲的三舅,象征性的嗯了一声,挪挪屁股,请他坐下。不等他问,我就三句真话两句假话,把我出门的原因给他说了个不清不楚,作为老乡,作为亲戚,我对他的问候也是不痛不痒。东扯西扯一阵,三舅就去站台接家人去了。我赶忙背起行囊,柱着拐杖连蹦带跳地躲到外面去,因为舅妈可是热心人,见到跛子侄儿出远门肯定要盘问个清清楚楚。我说得清楚吗?对于我来说,世界说大就大,大到我这个村里唯一的高中生摸不清东南西北;说小就小,小得哪里都有熟人,我不躲不藏又该做什么? 我不能在县城徘徊太久,怕再遇到熟人难得解释,更怕自己泄气,前面说过了,我的强大,靠的就是一股气。于是,我随便买了一张票,去了一个叫做大城市的地方。当然,我的心也像火车碾过铁轨一样。 第二章 来到大城市,我才知道自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出息。我这样的人,都想到外面讨生活,生活怎么能不狠狠地教训我一下?我明白这一点,但是我还是没料到生活教训我的方式竟是这样的。 下了火车,我觉得自己很疲乏,就到候车室歇息,并且要赶紧作出何去何从的决定。我买了份盒饭,将就地扒了几口把肚子填了个半饱,就把剩菜剩饭扔在了墙角。一个在我眼里无比肮脏破烂比我三舅还黑的男人,竟然对我扔掉实在难以下咽的盒饭表示极大的关注,我瞪了他一眼,心里甚是恼火:别看我是一个跛子,跛子也有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的权利!当我闲的慌,再看这个男人时,有些难受。他应该是一个老头子,头发最少有一年没有洗,背上扛着一个比他身体臃肿好几倍的大包袱,别人扔掉的盒饭包围着他。此时的他像什么我说不出来,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找不到这种邋遢形象。他正在用脏兮兮的手一把接一把地将饭团塞进嘴里,眼睛里闪现着急切的光芒,脸部肌肉时不时抽搐,抽搐越厉害,表情越是满足。不一会儿,地上的垃圾被他打扫个精光,他还在寻觅着什么。我买来五块钱的盒饭递给他,他接过盒饭蹲在墙角三下五除二把饭吞进了肚子,随着他幸福的嗝气声,我心里也抽搐了一下。就是这个人,伸长脏手在我面前使劲地摇晃,口中咿咿呀呀不知所云,我当然明白这个糟老头是在真诚地感激我,我感动了,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他。我还有一个念头就是,他会不会小看我是个跛子? 当我把自己的情绪调整成惯有的那种能够壮大自己的情绪时,才发现自己被一大群十几岁的孩子围住,肆无忌惮地纠缠我。“你们想干啥?”我用一只拐杖跺跺地板大声道,“我没钱!”这一群小土匪根本不理我,唧唧哇哇,撕扯追逐,附骨之蛆般。在我百般无奈之际,一个满脸严霜的男人大喝到:“滚远点!”小土匪才四下逃散。我猜,此人一定是义务执勤者。他真是热心人,见我是个残疾人,一边帮我摩平衣服的褶皱,拍打灰尘,一边提醒我:“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也不能心肠太好,你的好心说不定还会被人利用。”寒暄了几句,走时也不忘叮嘱:“你行走不方便,一路要小心哟。” 出了车站,钻进厕所,我一边小解一边摸内裤口袋,我要再数一遍身上的人民币。这一摸,直叫我打了一个寒颤,一股热尿顿时缩了回来淋淋沥沥洒了我一手。在车上时,五百圆钱坚硬地压着我的裆部,生理上虽感觉难受,但心里踏实。此刻,我心里空落落的,头脑发晕背心冒汗,拐杖好像突然变软了,身体摇摇欲坠,把我攥住的唯一意识就是:钱哪去了呢?想起来了,快到站时,我在车上小解,想到天天都要用钱,装在裤裆里太不方便就把钱分别装在了四个上衣口袋里。我迅速摸遍全身,没有垫手的感觉。再摸,还是找不到能让心定下来的踏实感觉,再把口袋全翻在衣服外面,除了几颗瓜籽壳儿,什么也没有!发现口袋上都有一道小口子,我连尿也没有了。 事后想来,幸好我的拐杖比我这个人要坚强得多,当时我用了一天的时间来积累体内那股能让我强大的气。我就像走火入魔的大侠,如果真气涣散就不堪一击。我饿了一天肚子后,涣散的意识逐渐回来了,并凝结成一个明晰的词:“乞丐”。它像一个奸贼,阴魂不散想降服我这个跛子,我真想抓住了它,一把扭断奸贼的脖子,我甚至听到了“咯嚓”一声响,真是痛快淋漓。然而,奸贼最不容易打败,更何况要让我这样一个残疾人去对付它。在“当乞丐和决不当乞丐”的纠缠中,我左冲右突。当我摆脱不了它的纠缠时,我看到的人和事就好像有人安排好了的一样——各种乞讨者和他们的生活。 很长一段时间,我眼里只有他们。如同被随意扔掉的垃圾,大街小巷一堆一堆,好多的乞丐啊。他们中间,有十几岁的小姑娘,胸前挂一个大牌子,就像做广告一样,用花花绿绿的颜色,很醒目地写着催人泪下的不幸遭遇;有断手断脚的男人蠕动一阵,找个适当的地方停下,无言地瘫在地上,也不管身前破碗里是否有人扔东西,反正过一阵又得挪一个地方,他们害怕城管执法人员驱逐;也有看起来挺正常的青壮年,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款式各异的四季装,把脸抹得黢黑,走街串巷伸手要钱。还有一丝不挂者,总会领一大群孩子在街上疯跑…… 我知道别人已经把我和他们这种人等同起来了。 我想给人看看门,想给小公司算算帐,想给学校看自行车等等,凡是我能想到的,都有人早想到了钻进去了,我只能和垃圾一样,指望遇到好心人。 不久,我不再有意回避“乞丐”这个词。可是,我知道自己成不了乞丐。我不是那块料,施舍不是给我的,我想起了爸爸说的:你有手有脚。 城市就是这样,垃圾多了就会有人管的。一天,我们一大伙形形色色的城市垃圾,被大卡车运到了几百里之外的小县城。有经验的说,有人检查市里了。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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