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新地》（71） |
| 作者：高成 作于：2006-1-31 9:21:22 访问：736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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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想不到，去了一趟新加坡，竟把徐宝泉的所有好心情全破坏了。
这天傍晚，他一踏进家门，放下手提箱，就一屁股歪进了莲藕色、底边带穗的高档布艺沙发里。那双通常放光的略略凸起的眼珠子，像是被宰杀过的鱼的眼睛，翻着白；而两个肉囊样的眼袋，又不争气地吊在眼睑下了；……此刻，徐宝泉浑身上下仿佛都透着疲于奔命后的萎靡。
蔫蔫地坐了几分钟后，好像终于缓过了劲来，徐宝泉稍稍挺直上身，从衣兜里掏出口香糖，一面说道：
“哎我讲……，”心情不好的时候，通常挂在他嘴边的“达林”也免掉了，“人家可是指名道姓要你去呐……”他把一粒口香糖塞进嘴里，悠悠地蠕动着圆腮帮子，“好么，简直把我当成了乞丐，就给这两万，讲什么也不给全款！倒好像是他有理，我没理了。……”
徐宝泉一边看着弯腰拖地的季莲娜，一边把去新加坡收款的事情说了一遍。说着说着，语气里便带了些嘲讽的意味。说完了，发现女人并不答理自己，便把那具略显发福的身体，慢慢放倒在沙发上，头枕着扶手，闭目养起神来。
之所以不答理徐宝泉，是因为季莲娜觉得，他总以为自己了不起，似乎只要他出去，什么时候都能收回款来，这次去新加坡也不例外。
“以为那个白老爷子就那么好讲话？……哼，不是因为父亲的面子，人家可能生意都不跟你做呢。”
季莲娜一面想着，便停下手上的活，扭头乜斜一眼男人，说道：“哎，去，快把鞋换了去，脏死了！……听见了么，快去换拖鞋去！没见我在拖地吗？”
“真是没完没了，”徐宝泉偏头从眼缝里瞅了下，又闭上眼睛。“拖、拖、拖，……好像永远拖不完似的。唉，何苦来着？一个好好的保姆……”
“怎么啦嘛？收不回全款，能收多少算多少啦。也不至于丢了魂一样。”季莲娜见徐宝泉仍然没有动弹，便走到鞋柜边拿过拖鞋，扔到沙发边上。
“你讲得轻巧，做生意哪能这么样的呢？”徐宝泉睁了下眼睛，“我是代表徐氏集团的嘛，又不是代表哪个个人！……真是的，我做了二十年生意了，也没见过这种做法的。”后面这句话，显然是在自言自语了。
“怎么样？你去之前我就讲过吧，你不信。你就讲哪有收不回的道理？结果怎么样呢？……我收不了款，你就讲我心太软，不是做生意的料。你天生是做生意的料，不是也有收不回来的时候……？”
季莲娜原是有口无心地说这话的，想不到却惹恼了徐宝泉。
“你什么意思？”徐宝泉忽隆一下从沙发上挺起了身体，“噢，我收不回来全款你才高兴，是不是？人家把你老公当乞丐你才高兴，是不是？岂有此理！……哼，你等着瞧好了，下次，我一定要把全款追回来。哼，我就不信！”
季莲娜蹲着，一手拄着拖把，一手在抠地板上的一小块污渍。
“你怎么不讲话啦？”徐宝泉炸雷似地吼了一声。
“怎么回事情嘛？今天谁又惹你啦嘛！”季莲娜扭过脸，盯视着徐宝泉，也不示弱地回敬了一句。“我看，……你这两个多月是不是有些反常？三天两头找别扭。你这出去收不回全款了，不顺心了，就又想吵架了，是不是？”说着说着，瓷器样光洁的脸庞就涨红了。她站起身，将拖把杵到水桶里，拎起来，然后“扑嗒扑嗒”着拖鞋，往盥洗室走去。
虽然女人刚才揭了自己的痛处，可在徐宝泉听来，却像是被挠了痒一样，嘴角上禁不住露出一丝浅笑。
去新加坡之前，徐宝泉又去了趟上海和苏州。到上海，是跟卓尔服装公司谈合作上的事情。但是这时候，他似乎对酒楼更挂念了。在上海一谈完生意，没有耽搁，马上便赶往苏州，并且一出火车站，就急匆匆直奔仙桥老街上的“姐妹餐馆”。
“欢迎光临！”迎宾小姑娘一拉开门帘，徐宝泉便像老熟客样缓步走进了店堂。
“呀，徐老板来啦！”还是蔡丽芸眼尖，立刻迎了过来。
听见招呼，徐宝泉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呵呵……生意好不好哇！”一面寻声望过去。却见蔡丽芸玉样光润的脸上显然少了些红晕；再往四下里扫一眼：生意也明显不如上次红火，——八个餐桌，稀稀拉拉地坐着五桌客。
正在徐宝泉疑惑的当儿，蔡丽华也从收银台后边站起身，朝他点点头。那光润微黑的脸上，沉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好意思呀徐老板，”蔡丽芸一面引路，一面轻声说道：“上次，你们给的名片，叫我装这个口袋里，下班时就不见了；”她把手伸进那个枫叶形的口袋里，示意了下。“本来是想跟你们联系的，”说着，就拉开餐椅，请徐宝泉坐下来。
“噢？！”徐宝泉那双略略凸起的眼珠子里，突然放了光。然后瞄了下蔡丽芸的眼睛，乐呵呵地说道：“呵呵，就是嘛，我讲这么久没联系呢！没关系没关系，你们没联系，我这不就来了么。……怎么样，去深圳的事情，你们姐妹两个商量好啦？”
“嗯，上次你们走后，我就跟我家姐姐商量了。不过——”
“不过啥……？”
“也没啥……我们是想跟徐老板商量下，”蔡丽芸嘴角边的两条细括号，微微泛动着，“我家姐姐讲，我能不能去深圳先做半年。她是怕我不适应。”说时，脸红了，一面就用丹凤眼觑了觑徐宝泉那张红扑扑的圆脸膛，“……也不晓得这样行不行？”
徐宝泉没有马上回答蔡丽芸，而是慢悠悠地把三折页菜谱放下来，说道：“呵，有点饿了。叫服务员上笼鸡丝汤包吧……噢，再来个什么汤？”他左手圆乎乎的中指和食指轮番地、轻轻地敲着桌面，无名指的钻戒上，闪着蓝莹莹的光点。
“……猪肝菠菜粉丝汤，好不好？清淡点！”
“好吧。就听你安排的吧。”
蔡丽芸写好菜单，转身交给了服务员。
“噢……只做半年……嗯……讲的也是呀……，”徐宝泉一面自言自语着，一面眯起眼睛，悠悠地点着脑袋，圆脸膛上是种匪夷所思的表情。几秒钟以后，他忽然一下睁大眼睛，脸上也恢复了惯常的表情，说道：“好吧。这样也可以！如果你做得不开心，我们随时都可以送你回来。……不过你想过没有，如果做得好呢？如果你想在深圳发展呢？”那中指和食指仍然轮番地敲着桌面，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蔡丽芸那略带血丝的丹凤眼。
蔡丽芸眨了下眼睫，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这时候，徐宝泉又接上说：“所以嘛，你跟你家姐姐再好好商量下，先别把时间定死喽，……至少也不能这么短喽。不然，我酒楼也不好安排嘛，”
“……啥时间开张呢？”蔡丽芸突然问道。
“什么？……噢，开张快一个月了。”徐宝泉喝了口茶，又说：“不过我倒是一直给你们留着位置。如果你去，就先帮我管管财务好啦。正好你学的是这个专业。嗯……其它的，比方说，你如果有兴趣参与全面管理，等你熟悉一段时间，再做安排。当然啦，待遇问题，这次我们就可以定下来，签个协议，以后还可以根据情况调整，”
蔡丽芸认真地听着，渐渐地，脸颊上又浮现出往日的红晕来。
“怎么样，跟你家姐姐好好安排下，”徐宝泉放下茶杯，又继续说道：“好好把这边餐馆，……嗯，还有家里的事情吧，都安排好喽，就过去吧！”他接过服务员端来的小笼包，“……怎么样，这样该没啥问题了吧！”
“没啥问题了，我再跟我家姐姐讲讲！”蔡丽芸点点头，嘴角边泛动起两个细括号，似乎幅度也比先前加大了些。“对了徐老板，我走之前，还想回乡下看看娘娘，”
“怎么……？”
“从小我是过继给娘娘的，”
“哦？那好呀。”徐宝泉沙沙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兴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深圳呢？我好提前做安排！”
“嗯，你看，下星期好不好呢？……我就陪娘娘住几天，”
“呵呵……当然好喽。过段时间，等你稳定下来，还可以把娘娘接到深圳嘛！”
“她哪会去深圳？苏州都不肯来！”
“哦……！”徐宝泉用茶水冲冲筷子。又略略沉思了下，然后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口吻说道：“嗯，阿芸哪，我担心你走后，你家姐姐的负担就要重了啊。”
“没啥关系。”蔡丽芸一双柳叶儿眉挑了挑，“我家姐姐请了朋友帮忙，是她原来厂子里的同事……！”
……其实这一刻，也就在徐宝泉嘴角上露着一丝浅笑时，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感到，除了去新加坡不顺利，只要不出意外，跟上海卓尔服装公司合作的事情，再经过一两次磨合，估计就可以进入讨论合同期。而到苏州带人的事情，却完全出乎意料。因为他本以为这两个月下来，一直没有两姐妹的消息，想从苏州物色人才的计划可能就泡汤了。这趟去也是带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的。可谁曾想到，竟然一锤定音了呢！
然而，当他此刻想着这件事情的时候，又觉得这两姐妹提出的半年时间太短了。再讲，她们这样把时间明确提出来，显然是作为一个筹码呢！
“哼哼，看来这‘求贤若渴’的姿态，是不能轻意表现的啊！”徐宝泉望着窗外黛紫色的天光，眉眼间露出一丝自嘲似的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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