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新地》（70） |
| 作者：高成 作于：2006-1-31 9:19:35 访问：739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四
据说，仙桥老街的修建，可以追溯到魏晋南北朝。那时候，辞官人大多学陶渊明“归去来兮”，叫做“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便要做隐士；做隐士，又不必躲进深山老林，叫做“大隐隐于市”；而隐于市，既要无车水马龙之喧哗，又要有山川林木之野趣。所以除了建造园林外，还得修一条与之相呼应的街衢。于是乎，仙桥老街便应运而生并勃兴了。
中国的改革开放，使苏州又焕发出媚人的青春的容颜；而这座古老的江南名城，也以其独特的人文景观，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当然，国内、国外游客，来到苏州，除去“拙政园”“退思园”“沧浪亭”等著名景点外，这仙桥老街，也几乎成了人们“趋之若鹜”的一景。
八十年代中，苏州市政府进行旧城改造，拆迁和改建了许多地方，惟独仙桥老街却依旧保存完好：漆柱飞檐、画梁雕栋、青瓦粉墙、砂石铺路、……依然一派古色古香。
近年来，由于经济的活跃和旅游的畅旺，仙桥老街两边，除了原有的丝绸工艺品、字画古玩商店外，又相继开起二十多间风味各异、大小不等的餐馆、酒楼。因此，各色招牌酒幌，便更为这条老街增添了别样的古韵。
“姐妹餐馆”开办的两年间，主要还是经营油条、烧饼、稀饭之类的早点，午餐和晚餐也只是做些包子、面条，外加几种小菜。到了第四个年头，看着生意实在好、人手也短缺，蔡丽华便叫妹妹蔡丽芸辞去丝绸商店的工作，帮她专门打理餐馆。随着，她们又扩大了门面，增加了十余种菜肴，并且只做午餐和晚餐两次生意，而把早点承包了出去。
那时候，“姐妹餐馆”每天早上十点钟一开门，食客们便像穿梭一般，进进出出、来来往往了，并且是走一茬很快又续上一茬。好一派人头攒动、门庭若市的景象！
我知道，在这些食客中，外地游客是占了绝大多数。他们到这仙桥老街走一走看一看，或凑个热闹饱饱眼福，或买几件丝绸工艺品送送亲友……。到了就餐时，自然免不了要找家餐馆填肚子。而位于街口第三家的“姐妹餐馆”，无疑就成了他们的首选。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您一进街口，就会被它的“店气”所吸引，就会身不由己地要越过前两家，而直奔了那里。及至近前，您又会停下脚步，瞅一瞅、瞧一瞧。可这一瞅一瞧不打紧，那餐馆就恍如磁场，把您生生地吸了进去。接着，您入得店堂坐下来，在一片似水的温情中，便又觉得，如果不留下几个钱，就会对不起这些柔媚可人、热诚温婉的姑娘似的。另外，如果您落脚在附近的酒店、旅馆，暂时也不离开苏州，是少不了要做几次“回头客”的。
不信？……倘若不信，那就请您“到此一游”试试吧！不过我想声明一句，我可不是在为“姐妹餐馆”做广告啊。
尽管如此，您还是不禁要问：这小餐馆为何有如此魅力呢？那我告诉您，除了菜肴、面点口味好，店堂干净素雅、整洁有序外，更重要的是，从老板娘到服务员，个个长得赛过天仙一般，尤其是姐妹俩。所以哪怕到这坐一坐，看一看，也是一种福份呢！而对那些要填饱肚子的外地游客来说，就更不啻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双丰收了！那又何乐而不为？！
说到姐妹俩的长相，其实徐宝泉并没有夸大。乍一看，没有不相信她们是双胞胎的；但是，如果您仔细瞧，还是能瞧出些区别来：姐姐蔡丽华除了比妹妹蔡丽芸长得黑了那么一点点外，便是多了些成熟感。同时，您还能从她那眼角浅细的鱼尾纹里，窥到点什么。
窥到什么呢？唉，对食客来说，也许这永远都是个谜了。因为这些“什么”，除了压在蔡丽华自己心底外，就是跟妹妹，也只说了些大概，而且也就那么一次！而我，也只能告诉您一点皮毛罢了。
十八年前，当蔡丽华情窦初开之时，便满怀着美好憧憬，从苏州近郊农村跟一个返城知青来到苏州城。起初，那知青海誓山盟、信誓旦旦——就像许多爱情小说写的那样。然而不到一年，他就跟手表厂一女工结了婚。那时候，蔡丽芸还是个不懂事的黄毛小丫头呢。
但是谁也想不到，蔡丽华竟是个外表绵软而内心比钢还硬的乡姑。当时她是在一家街道办纸盒厂做临时工。晓得知青忘恩负义后，许多天，她都咬住嘴唇不说话，默默地糊纸盒。有时候，眼睛会直瞪瞪地望着面前什么地方，发呆。那天，一位姓卢的大姐拍了她一巴掌，她才猛然醒过神来，才发现嘴唇被咬破了。那殷红的血呀，渗出了嘴唇，滴到正糊着的纸盒上。
从那以后，蔡丽华少了眼泪，更少了欢笑，却多了她那个年龄少有的沉静和成熟，好像也多了对男人的仇视。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做个城里人！
那位好心的卢大姐同情她的遭遇，托关系把她介绍到了江南酒店打工。先是做洗碗工，后来又做服务员。六年时间，她积攒了些钱，也学了些烹调厨艺。再后来赶上搞活经济时，她就辞去工作，用那些积攒的钱，在仙桥老街独撑炉灶，卖起了早点……
蔡丽芸初中毕业时，姐姐把她接到了苏州城，又找人安排她到苏州职业技术学校旁听财会课程。学习一结束，就叫她应聘到了一家丝绸商店工作。那一次，她听姐姐讲了这些年的经历，才晓得姐姐为什么几年不去乡下娘娘家看她的原因；并且第一次明白了人世间竟有这么多的不幸与苦难。因为自从过继给娘娘，她的生活就总是快乐的。
是的，那些年，蔡丽芸像鸣啭的百灵鸟一样快乐，像开屏的孔雀一样幸福。在她的词典里，根本找不到“不幸”呀“忧愁”呀“悲哀”呀“苦难”呀……这些词！而她那揉进了情和韵的柔美，似乎也随着这些快乐与幸福往外汩汩地流淌。
在此，我不妨向您介绍下蔡丽芸的容貌。尽管在前面有过描述，因为考虑到这对本书下半部很重要，所以仍觉得有必要多费些笔墨。
前面已经介绍过，她的脸庞，始终像玉样光润。而没有说的是，那些年，她脸上总是泛着一片少女的红晕；一双外眼眦微微上挑的黑色眼眸，水汪汪、亮晶晶，一顾一盼，顿生出无限的妩媚；浓密的眼睫，一眨一眨，犹如黑蝴蝶，扑楞楞着翅膀；一对柳叶儿眉泛着幽光，一挑一挑，似有绵绵的话语闪出来；再看那胸脯吧，虽然未到充分发育的年龄，却已现出成熟女性的魅力了。……总之，她的柔美是由内而外自然流淌的。就像她的快乐和幸福！
那一年，也就是在丝绸商店上班的第二年，她跟一个叫吴健楠的城里人结了婚。
然而，令蔡丽芸想不到的是，从姑娘到女人的过程，是那样短暂！叫她一下子明白了过去想都没想过的许多事情。尤其是生了宝宝，她不仅明白了“人世间有许多的不幸与苦难”，而且对“人生的快乐总是短暂的，不平却是长久地伴随”的道理有了切身感受。有时候她甚至认为，恰因为美貌，才使她的快乐那么短暂，才给她带来了那么多的不平！因此，那双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眸里，便总像是隐隐地透着一丝忧戚的光影了。
好奇的您可能要问：什么事情叫这个美人儿不快乐的呢？
唉，别说我，就连蔡丽芸自己也说不清呢。反正就这么回事，吴健楠大概因为工作不如意，或是因为生意不顺心，便总是隔三差五地挑她的毛病。
“招待客人能不热情吗？不热情能做好生意吗？不做好生意能赚来钞票吗？……”
蔡丽芸把这句话，跟吴健楠说了千遍万遍，就是不行。
有天晚上，不晓得为什么事，吴健楠又横挑鼻子竖挑眼了，蔡丽芸一下子气得脸通红。但是为了不影响生意，她一扭身默不作声地去了收银台。没想到，男人竟然跟了过来。她站起身，又要走出收银台，却被拦住了，接着又被推了一把。她脚一滑，身子一歪，脑袋就撞到了烟酒玻璃柜上。
这可把蔡丽华气坏了。她没想到妹夫竟是这种野蛮的城里人！她把妹妹送到医院，包扎了伤口，回到宿舍，就愤愤地说道：
“哼，男人都这样，没良心的东西！你对他们越好，他们就越骄横自大、越不领你情。时间一久，他还腻烦你呢！”
蔡丽芸当然听得出姐姐只是一时气话。可一想到生了宝宝以后，特别这一年来，她所有的辛苦不仅没得到回报，反而遭到这般粗暴对待，心里就郁结了数不清的愁绪。于是，鼻子一酸，眼圈一热，就扑到了姐姐怀里。
看到妹妹如此伤心，蔡丽华这时却转而劝开了。
半晌，蔡丽芸止住啜泣，仰脸看了看姐姐，觉得胸口仍旧堵得慌。一时间想对姐姐说的话，却憋在了心里：你是男人，没有帮我们什么，我跟姐姐从不怪你，你也该知足了。可是你，也不能这样待我呀！再这么闹下去，别说生意没法做，连日子也没法过了！……
有天晚上，她接待了一位常来消费的客人。她晓得，那位客人是律师，于是就离婚方面的法律问题咨询了他。
“看这种情形，”那位律师听完情况，注视着蔡丽芸一双忧戚的目光，说：“如果夫妻双方通过法律途径离婚，是很费周折的。哪，一方起诉，另一方不同意，怎么办？法院当然要调解；这中间还要反复几次。再说，起诉一方看似主动，其实反倒被动，主要是财产的分割问题，”那律师思忖了下，马上又接说道：“不过倒有例外情况，那就是分居。法律上规定，只要分居两年，夫妻就可视作自动解除婚约了。至于财产问题，……”
听着听着，不晓得为什么，蔡丽芸就觉得律师的口气有点那个了。再看那眼神，就更加觉得不对劲。她心里一时惶惶的。
当晚餐馆打烊后，她就把咨询的事情对姐姐说了。
蔡丽华听了，一时间沉默不语。气归气，真要闹到离婚，当姐姐的又不忍心了。只有劝合哪有劝分的呢？她想，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更何况是亲妹妹！更何况还有个可爱的小外甥！再讲，妹夫再怎么小肚鸡肠，也不是那种男人。这时候，她不由得拿妹夫跟知青做了比较。
最后，蔡丽华摇摇头，对妹妹说道：“过过再讲吧。做生意要紧！”
蔡丽芸听了姐姐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再加上律师的一番开导，心里便有了一番打算。
从那天把蔡丽芸推倒，头上流了血以后，吴健楠其实心里非常难过，恨不能把自己也撞得头破血流。他常常这样，每当跟女人闹了气，他都会自责，要跑到餐馆，并且很真诚地向女人道歉。可是一静下来，就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了：是呀，女人千好万好，就有些叫人不舒服的东西。可那又是些什么呢？他一时也讲不清。慢慢地，他似乎明白了，那些东西完全来自于讲不清道不明、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嫉妒心理。
其实真要细究起来，那些叫他心里不舒服又不是滋味的东西，大概就是蔡丽芸接待客人时的眼神了吧。真的，那眼神不是看人，是“电”人，简直就是向客人“放电”呢。而每当吴健楠看到这种眼神，就觉得像是有把尖刀在剜他的心。
但是无论如何，他吴健楠心里再怎么不舒服，也不愿意离婚。因为他打心里、打骨子里爱蔡丽芸。当然他也从没想过离婚的问题，即使跟女人分居了这么久。尽管他并不晓得，这种爱里，其实是附着了占有的成份。
然而，不管是来自精神上的爱也好，或是肉体上的占有也罢，总之一句话，只要一见到这个女人，他吴健楠浑身就像酥了样，尤其是刚结婚的一年里。后来三年，也许是因为并没有在一起共同生活的缘故，仿佛那种感觉还在延续。但是，除此之外，对这个女人他似乎还有一丝说不上的畏葸感，有种类似于自卑的情绪，并由此又转化为一种嫉妒心理。特别是当看到她那种眼神，或自己遇到不顺心事时，那种情绪或心理，便会以一种偏激的行为方式出现了。
我们说，这大概是那些在感情方面不自信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常会出现的问题。
跟蔡丽芸轰轰烈烈地吵了那一架后，吴健楠两个多月里，为忙调动的事，——找到在市政协工作的叔叔，想从市建筑工程总公司调到市总商会，——也就没到过“姐妹餐馆”。这叫“眼不见为净！”夫妻俩倒也真的少了不少矛盾。虽然他心里仍然牵着挂着。可是后来调动黄了，他就办了停薪留职，拉起一支装修队。原是想通过做装修活挣些钱，证明给女人看，结果辛苦了半年，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不，好容易承揽了两个家庭装修活，收款倒成了伤脑筋的事情。是不是赚钱也难讲了！
“唉，真是‘富，富得流油；穷，穷得喝西北风！’人讲得一点都不错啊！”
这时候，吴健楠想不通了，为什么自己事事不顺？为什么人跟人就有这么大差别？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呢！还有，你越不顺心，烦心事就越多；烦心事越多，你就越不顺心。可气的是，这些烦心事，就像太阳底下的影子，你走到哪，它就跟到哪，想甩都甩不掉！…… |
|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 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八斗文学”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八斗文学”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八斗文学”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